替身(18)_李哲

十八

　　这些就是赵英武这么多年来知道的有关他父母之间的事情的全部。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应该没有太丰富的感情经历，赵英武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战斗英雄娶了个城里的大家闺秀，其中不会有太浪漫的事情发生吧，而且他认为父亲几乎没有什么浪漫的基因，军人嘛，是你死我活打出来的，这个过程很残酷也很实际。

　　赵英武默默地注视着在另一个世界相依相伴的父母，那个世界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母亲已经等了父亲近二十年了，此刻母亲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母亲太伟大了！赵英武这段时间总是在回忆自己的母亲，父亲临终时讲述的故事震撼了赵英武，他甚至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更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刻竟违背了他和母亲的约定，没有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带走，父亲讲出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一定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面对我这个儿子说话了，他需要把自己的心声吐露出来，希望把心中的那一份对妻子的感激留在人间。父亲说这辈子他欠了妻子的一定要在下辈子去弥补，虽然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的世界观是不相信人有来世的，只是当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人也许真的会产生幻觉，超越信仰的幻觉，好让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和曾经无法抗拒的命运得以解脱和补偿，人在重新上路的时候，是不希望有太多的负担的。

　　赵英武理解了父亲，也更敬佩了母亲。

　　小四儿把看墓园的老人请了过来，花两千块钱买了两棵小松树，老人说过几天就让人把松树移过来，他会精心照料这两棵松树的，花了这么大的价钱，树嘛当然要保活了。老人走了，小四儿把冥钞和蜡烛拿出来，与赵英武一起点燃蜡烛，慢慢地烧了冥钞，然后摆上供果，放了两挂鞭炮。

　　回到公司后，赵英武心事重重地有些坐立不安，他打了一个电话，询问了一下香港金融期货的行情，其实他知道打这个电话是多余的，整个市场一直在下滑，这个大趋势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逆转，这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金融风暴，让赵英武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大笔的资金随着金融泡沫的破灭神不知鬼不觉地蒸发了，谁也说不清楚这场危机还要持续多久，赵英武在犹豫，敢不敢继续投入资金，这个决定无异于赌博，这一点他很清楚，如果放弃了，以前所有的投入将化为乌有，如果继续注入资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会不会陷得更深更惨。在香港做金融期货，这是赵英武亲自操纵的业务，公司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就是知道的人，也只是了解一点皮毛，因为赵英武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做金融期货业务的真实目的。

　　这项业务把赵英武的资金计划全盘打乱了，对赵英武来讲，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预感到了金融危机对自己的影响，现在必须考虑退路了，必须用超越凡人的智慧，用人们想象不到的手段和方式，从这个苦海中逃脱，这是一着生死劫，而逃脱的关键就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这是父亲临终前给他的，是那个令他震撼的故事的核心。照片上是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其中一个就是他，而另一个是他从未见过的孪生哥哥。这几个月来，他不知默默地看了多少遍这张照片，几次下断决心又几次放弃，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哥哥的下落，他叫赵英文，住在西安。他曾让小四儿秘密去过西安两次，从各个方面了解他的孪生哥哥的情况，根据了解到的情况，他设想了好几套方案，但每一套方案都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人的感情很奇怪，按说那个孪生哥哥跟他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彼此生活在两个城市，没有任何来往。可以说连一般的朋友都算不上，但他们却实实在在的是亲兄弟，由同一根血脉相连着的两个生命。他不能够像对待其他朋友一样对待他，这是一种潜意识，对赵英武来讲，现在最困难的就是要战胜这种潜意识，否则，他的任何一套方案永远都将无法实施。

　　这个孪生哥哥的存在，目前公司只有小四儿和大兵知道，他们两人是赵英武最信任的，但如果要实施他的计划，仅有这两个人知道是不够的，起码还应让方立新和蒋薇知道，否则这台戏是无法唱下去的。赵英武想，应该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方立新和蒋薇，当然，并不是要告诉他们自己全部的想法，只是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然后再让他们按自己的安排去行动就可以了。方立新和蒋薇无非就是自己使唤的工具，他想，这两个人应该会听话的，因为他相信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让他俩听话。

　　后来，赵英武把这个故事分别讲给了方立新和蒋薇，当然他没有忘记叮嘱他俩，这个秘密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必须烂在自己的肚子里。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同样令方立新和蒋薇惊愕不已。

　　十三

　　赵雅和赵岚姐妹俩只相差了一岁，50年代初姐妹俩同时考上华北大学，在大学毕业前的一次军民联欢晚会上，姐姐赵雅认识了战斗英雄赵毅生。当年赵毅生在朝鲜战场上负了重伤，回国治疗了两年后刚刚康复。那次联欢晚会之后，赵雅和赵毅生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大学毕业后，两人就结了婚。妹妹赵岚和同班的郭明达也相恋了两年多，两人一起分配到了西安。

　　赵雅和赵毅生在结婚之前，曾经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赵毅生告诉赵雅，在朝鲜战场上，他的腹部被炸开过，医生说这次负伤让他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功能，他这辈子不可能生孩子了。可以想象赵毅生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他需要有个女人，需要有个家，可又不能让这个家庭圆满，让自己的女人真正过上女人的生活。他告诉赵雅，他是革命军人，对流血牺牲从来没有惧怕过，但是，他现在害怕了，他害怕失去心爱的女人，害怕将来的日子不幸福，害怕社会上的风言风语，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已经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除了医生和部队首长。那个年代是崇尚英雄的，个人主义几乎没有市场，人，似乎不是为自己而活着，付出和牺牲是至高无上的境界。赵雅真诚地无怨无悔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要嫁的是英雄，是精神，而不是男人和肉体。婚后两人生活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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