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11)_李哲

十一

　　丽丽这么一喊，他们还真不吵了。子娟把整理好的蔬菜拿出来，在院子里洗。这么大个院子，也只有一个水龙头，子娟洗菜占用的时间比较长，她要赶早洗，避开邻居们的使用高峰。同院的刘大妈坐在小椅子上熬时间，刘大妈是位有名的热心人，都七十好几了，还在街道办当了个义务家庭调解员，老人最关心的就是家长里短的琐事。她说她在工作中体会到了一个老人的价值。看着子娟端着一大盆蔬菜，刘大妈说话了：“子娟，你一天到晚的辛苦，怎么不让英文帮帮手呢？”类似这样关心的话刘大妈不知问了多少遍了。“他呀，笨手笨脚的。打个算盘还凑合，别的就越帮越忙了，不如自己干利索。”子娟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赵英文朝门外瞟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翻他那件要找的衣服。

　　“爸，你瞎翻腾什么呢？”赵英文没有接丽丽的话茬，他心里窝着一股火，他是个有文凭的知识分子，国家干部，能痛下决心屈身去酒店当保安，已经很不容易了，他知道现在酒店的保安几乎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要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打死他也不会去跟小了一辈的孩子们争饭碗的，自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减轻子娟的负担？可子娟还要恶语伤人，太不像话了！现在的人们怎么就活得那么现实，那些超出金钱之外的感受似乎都麻木了，这种变化让赵英文很不适应也很不舒服。钱，已经成为了这个社会一切活动的纽带和结果，他必须承认，这的确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正如女儿所说，如今的学校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社会，不是世外桃源了，同学之间小小年纪也开始比上了，比谁家更有钱，比谁家长权更大，比手机，比私家车，比房子……总之，要比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就连老师也巴结那些有钱有权人家的孩子。

　　其实仔细想想，这并不奇怪，他们小的时候也比过，只是比的东西不如现在这么赤裸裸罢了。他们当年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军官的孩子能从部队搞来军车，也就是解放牌大卡车，当时那些军官的孩子多牛啊！理所应当地坐在司机楼里，老师们却与同学们一起爬车厢，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尊严，孩子们的尊严是父母给的，这个逻辑也许永远都是正确的，起码在中国。现在的孩子们又多了一条获得尊严的渠道，那就是金钱。权力和金钱把孩子们的尊严，把大人们的面子稳稳地撑了起来。在如今这个社会，有什么能比权力和金钱更重要！知识？对，知识是很重要，但如果你的知识不能迅速地转化为生产力，转化为财富，知识就会腐烂成粪土，毫不留情地极速地腐烂！赵英文这样想想，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虽然感到极其失望。有什么办法呢？对于大多数不可能掌握到权力的人来讲，想方设法赚取金钱难道不是最最重要的事吗？

　　丽丽见赵英文没搭理自己，悻悻地回到自已的房间，随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了。赵英文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紧闭着的门，他烦躁地把床上的衣服拨了一下，那件花格格衬衫竟出来了，他把衬衫拎起来，用力抖了抖，“我看你往哪儿藏！”赵英文自言自语。他用力抻着皱巴巴的衬衫，心想穿在身上也许就不会这么皱了吧。其实皱点儿也无妨，上班的时候酒店是要发工作服的。赵英文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说实在的，酒店的工作服比工厂的工作服漂亮多了，穿在身上一定很精神。酒店那地方吧，应该算是个好地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工资水平也还可以，外资企业嘛。只是保安这个工种确实有点不太适合自己，赵英文想，现在不能挑肥拣瘦了。先进门再说吧，拉下面子干上一段时间保安，然后再毛遂自荐，争取打进酒店的财务部，一旦进了财务部，不仅专业对了口，肯定还有机会接触到酒店的高层，没准儿还能见到外方老板呢，只要自己好好表现，还愁将来没有出人头地的好机会？赵英文这样一想，信心就更足了，什么事儿都是事在人为，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

　　赵英文微微闭上双眼，他突然做了一个甜美的梦，他梦见自己当上了酒店的财务总监，那可是个既关键又崇高的职位，所有员工的工资表将由他来审定，员工们开始巴结他了，尤其是女员工，那么漂亮的女员工啊！怎么小小年纪就生孩子了？什么产假呀？嗨，好说好说。不扣工资就是了。她的笑容太灿烂了……外面的吵闹声搅醒了赵英文的美梦，那是刘大妈的儿子黑蛋的声音，自从黑蛋搬走后，这个院子就安静了许多。赵英文不喜欢黑蛋这种人，无论是语言和动作都太粗糙了，缺乏赵英文欣赏的那种文明感。赵英文看了看身上的衬衫，想着刚刚醒来的那场白日梦，不禁哑然失笑，人吧，谁能不做几个梦呢？梦的意义不在于变为现实，而在于精神上享受到了那份安慰，在现实中现实的东西往往都不是曾经梦想到的，梦想也是想啊，一个人要经历什么，如果事先能想到，不是神就是鬼。

　　赵英文走到窗前，他发现院子里除了刘大妈、黑蛋和子娟之外，又来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表情威严地站在院子的中央，大声喊道：“请大伙出来一下，我们是房地局拆迁办的，大家出来领一下表！”听说是拆迁办的，赵英文毫不犹豫地出来了，这一带要拆迁了，这是件大事啊！很快，同院的邻居们都站在了院子里，大伙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工作人员把表格一一发到每户人家的手上，然后示意大家安静，好让领导讲话。领导的声音很洪亮，他把一张表格高高地举过头顶，告诉大家应该怎么样去填这张表。他说旧房子的面积要由政府的测量队丈量核查，如果大家配合得好，拆迁工作进展得顺利，新房子就盖得快。他说咱们这儿最好别出个钉子户，一个人坏了大家的好事。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政策，拆一还一，就地安置，政府补贴自行过渡。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旧城改造项目是今年市长承诺的为市民要办的十件好事之一，也算是重点工程民心工程吧。他希望大家能理解政府一心为民的良苦用心，积极配合，争取早入新居。

　　领导的话刚讲完，黑蛋就放了第一炮：“我们家户数多，不是还有个政策，叫一户一套吗？总不能让我们兄弟几个全挤在一间房子里住吧？”领导解释说：“户籍不在这儿的不能算，对于户数多的拆迁户，尽量安排小户型，多出来的面积可以按政府特定的优惠价购买。”黑蛋继续说：“我的户口刚转到厂里，我今天就去厂子把我和我媳妇的户口转回来。”领导态度坚决地说：“不行！户口已经冻结了。就是转回来也不能算数！”“为什么不算数？要拆迁你们怎么不早说？”“早说？早说你们这儿的人口就爆炸了！”黑蛋却不依不饶：“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几十年了，户口从来就没动过，本来厂里说给我分房子的，可户口刚转过去，厂子就出问题了，房子不盖了！我总不能两头都落空吧？要是我没地方住，我就带老婆孩子住到政府大楼里去！”随拆迁办来的街道居委会主任狠狠地瞪了黑蛋一眼，刘大妈赶忙拉了一把黑蛋，说：“黑蛋！你少说几句好不好？有问题咱们下来反映，乱喊乱闹能解决问题吗？”街道居委会主任用手指着大伙说：“我现在代表政府表个态，谁要是想在拆迁安置上拿政府一把，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死了这条心！别以为闹一闹政府就会让步，此路不通！”街道居委会主任说完，拉着拆迁办的领导往外走。大伙则开始起哄，“你们能代表政府？代表政府赚油水吧！”“就是！谁不知道这里面有好处？”“还不知道他们安插了多少个外来户呢！盯紧！敢有外来户进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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