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10)_李哲

十

　　丽丽拿着报纸跑回了家，她故意把报纸在爸爸面前晃了晃，神秘地说：“爸，您上报啦，还是大富豪呢！”赵英文哼了一声，扫了一眼丽丽，心想孩子就是孩子，一觉醒来，昨天的事儿也就忘了，“少拿你老爸开心。”赵英文说。丽丽诡异地笑着，她用一根手指把“赵英武”的武字盖着，然后把报纸又拿给子娟看，并说：“妈，您看！您敢说这不是我爸？”子娟用手把报纸拨开，说：“我不看！你爸要是上了报，准不是什么好事。”赵英文无奈地摇了摇头，子娟的轻蔑和丽丽的戏谑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想当年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是那么的重要和崇高，在厂里，子娟是工人，自己却是国家干部，每月的薪水也比子娟高出一大截，子娟的姐妹们哪个不羡慕？现在好了，那些曾经在厂里被人瞧不起的混混们竟有几位摇身一变成为了有钱人，有人当上了饭馆的老板，还有人开洗脚屋发了财，这些被人瞧不起的家伙都开上了私家车，甚至住上了别墅！而像他这样的精英们却一个个失意潦倒，先富起来的人怎么会是他们！赵英文确实不服气，可话又说回来，靠开饭馆开洗脚屋赚钱，他是看不上的，自己是脑力劳动者，有一技之长，不干点儿体面的活儿怎么对得起那张文凭？当年为了参加高考自己下了多大的劲？

　　赵英文清楚地记得，刚恢复高考那年市广播电台开办了一个英语教学节目，为了能买到教材，人们把新华书店的大门都挤垮了，他是踩着别人的肩膀才爬进书店的，是个人都去凑热闹，真正用心去学的又有几位？唉！文凭！文凭在那个年代比金子还珍贵呢！虽然自己并未考上正规的大学，但电大毕业也是人才啊！文凭全国通用。赵英文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钱变得比文凭更重要了，好像这股拜金主义的歪风是香港人带进来的。自从粮票被废掉之后，钱似乎就真是钱了，慢慢的，钱的作用越来越大，凭票供应的东西到了后来用钱全能买到，钱的唯一性和无附带性竟能让高贵的权力也低下了头。赵英文不是没想过赚钱，只是不清楚应该从何处下手，他曾像偷人似的从书店买过一本如何赚钱的书，可看完之后启发并不大，什么赚钱只为有准备的人开绿灯，这是什么话嘛，怎么能把“成功”二字换成了“赚钱”？难道赚到钱之后人就变成功了？这个观点可不怎么样。

　　赵英文当时想，这也许又是一阵风而已，就如同当年大家挤破头买外语教材一样吧，可这股风似乎越刮越强劲了，感觉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再后来，他又买了一些书，而且是美国人和日本人写的，从书中他了解到，原来社会的文明与进步就是靠金钱去体现的，那些有头衔的贵族哪个不是有钱人？一旦没钱了，就是破落贵族，用不了多久，其贵族身份也就被人遗忘了。虽然赵英文表面上似乎仍一如既往地坚持着自己的信条，对金钱不以为然，但对获得金钱的渴望却在与日俱增。生活中离不开那玩意儿，尤其当子娟出夜市赚钱之后，他的压力就更大了，且不说男人靠女人养活是一种羞耻，子娟对他的态度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那种对国家干部，对知识分子的尊重没有了，甚至横竖看着自己不顺眼，时不常还要挖苦几句，这种感觉比没钱花还难受啊！

　　“爸！这个人如果真是您那该有多好呀！”丽丽捅了一下正在发呆的赵英文，“赵英武，爸，您瞧嘛，名字只跟您差一个字，长得又这么像，会不会是咱们家的亲戚呀，不然您试着跟他联系一下？”丽丽做梦似的说。“你少说几句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赵英文说着一把将报纸夺过来，“天哪！”看着报上的照片，赵英文着实吃了一惊，是像，太像了！但赵英文马上又把报纸放到了一边，他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全中国十几亿人，同名同姓长相又酷似的人肯定不会少。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人家有钱，不可能就因为长得像就给自己分上一笔吧，天上岂有掉馅饼的道理？除非是在做梦。

　　“真是越活越傻了！”子娟冷笑了一声，继续忙着收拾刚买来的菜。“你说谁越活越傻了？一天忙到晚不就是赚上个几百大毛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按可比价格算，我当初的工资一点儿都不比你现在赚得少，哪天世道变了，还得靠我，卖沙锅我就不信能卖出现代化来。”赵英文赌着气说。“你以为你是谁？拨拉拨拉算盘珠子就把现代化拨拉出来了？有本事你先给咱家拨拉出一部大彩电！小轿车我还真不指望你呢！”子娟自从出了夜市之后，说话就变得尖酸刻薄了。赵英文不明白，子娟当初的宽厚和文明怎么就不见了。“买回来彩电你也没时间看。”赵英文小声嘟囔着。“你要是有本事赚钱，我吃饱撑的烟熏火燎地卖沙锅。”子娟说。赵英文哼了一声，说：“不卖沙锅，别的你也干不了个啥。”“别以为你读了几天书就成知识分子了，我看你还不如人家幼儿园的阿姨呢，吃的用的都有人送，你学的那点破知识早就不值钱啦！”子娟也不看赵英文，依旧忙着手中的活儿。

　　“你别当着孩子的面灌输知识无用论啊，真浅薄！”赵英文被刺到了痛处，他有点儿想发火，可火力又顶不上去。“我浅薄？呸！这个月的烟钱你找不浅薄的人给去！生活费一人掏一半，不交钱就别吃饭！”“子娟，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凭良心吧，到目前为止，谁赚的钱多？当初我领工资的时候可是你的三倍！那时候我说什么了？总体来讲谁对这个家的贡献大？”“你少提当年！那时候我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嫁给谁，谁都得养我。那时追我的人多了。我真是瞎了眼！”“子娟！这话可说过了！别为了那点儿臭钱伤害了咱们夫妻十几年的感情！”“没有了臭钱，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感情！”“子娟！你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开口钱，闭口钱！你是不是想逼我去抢银行啊！”“抢银行？你有那个胆子吗？”“你们别吵了好不好！烦死了！”丽丽没想到一份报纸竟引起了一场家庭战争，她感觉得出，自从妈妈开夜市赚到钱之后，这个家就不如以前太平了，妈妈经常阴阳怪气地奚落爸爸，有些话确实不好听。

　　好像在前几天吧，丽丽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当时肯定是下半夜了，她听到一个挺陌生的带有农村口音的老人提出要借三千块钱，好像是谁住院了，等着交了这笔钱做手术，听那位老人说再不交钱医院就要把病人撵走了，更别说动手术了。当时爸爸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让妈妈把存折拿出来，妈妈说存折上只有几百块钱，爸爸不信，两人为此都快要吵起来了。后来这事儿是如何处理的，丽丽不知道，她觉得爸爸这个人吧，不能说没有本事，可赚不到钱那又算什么本事呢？妈妈是辛苦，也能干，就是有点儿……反正丽丽也说不清楚，家里穷啊，磕磕绊绊的事肯定少不了，如果爸爸是个当官的，或者是位大老板，家里有钱有势，他们吵架的机会肯定就少了。书上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也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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