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16)_巨凯

十六

　　“谢谢王书记对我的信任……”朱仁微笑着说，“我也早就想找你聊聊，只是……”朱仁没有把话说完，不过那意思是很明白的。

　　“你怎么不来找我？都是自己人嘛，不要这么顾虑……以后郑欣欣的事，还请你多留心些……我是不方便的……我虽然是书记，可我也是人嘛；郑欣欣现在虽有嫌疑，可在法院判决之前，她也是无罪的，有些公民权，她还是有的。我最想了解的是，以她目前的状况，她还有哪些权利？比如说，可不可以请律师？”

　　“应该是可以的，照刑诉法，嫌疑人在被侦查机关讯问后，或者在采取强制措施后，可以聘请律师为其提供法律咨询，代理申诉、控告。律师还可以申请取保候审，不过，重刑案件是不能取保的。”

　　“这么说，律师可以见到她喽？”

　　“按理是可以的，但中国的事情往往得不到落实。按刑诉法，律师可以会见嫌疑人，向嫌疑人了解有关案件情况。但实际情况是，绝大多数根本不让你见，要见也要等到检察院起诉到法院之后。即便如此，还有人在旁盯着，好像律师就是来串供的。”

　　王罡缄默了一会，问道：“你有律师资格吗？”

　　朱仁说：“有啊——几年前我就考过了，现在挂在一家合伙所的名下。”

　　“那好，”王罡口气坚决地说，“作为郑欣欣的家属，我现在就正式委托你。我这就写委托书……”边说拿来纸笔，写了一份委托书，递给朱仁，接着说：“也不图别的，更不可能去做手脚，主要是提醒她，应有的权利应该去享受；另外，也好看看她生活得怎么样？心态怎么样？将来到庭上，也好依法行使辩护权。至于费用嘛，我不会少你的，该怎么收怎么收。”

　　朱仁考虑了一会，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很乐意当郑市长的律师。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声明在先——我为郑市长辩护纯粹出于义务，是为朋友帮忙；如果要谈到钱，你就另请高明吧。至于业务能力，你不用担心，我会朝着最有利的方向辩护，我自信我有这个能力。”

　　王罡微微颔首，说：“郑欣欣没有看错你，你确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郑欣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暂且不去说它，但她对你一直是欣赏的，也是信任的。我很高兴你把现在的她当成朋友。在法院判她有罪之前，她就是无罪的；即使将来法院判她有罪，她还是应该有朋友、有亲人。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管她将来的罪名有多大，她还是我的妻子，我还是她的丈夫。”说到这里，王罡停住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才接着说：“结婚之前，她再三要我保护她，保护她一辈子，当时我并不明白她的话；现在看来，她当时是有所指的……可是有法律横在那儿，我能做什么呢？如果她是无罪的，法律自会保护她；如果她是有罪的，谁也保护不了她，我也不可能去枉法干预啊。但是，我会尽一个丈夫的义务，尽到夫妻之情……”说到这里，王罡的眼睛湿润了。

　　朱仁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酝酿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她也没有看错你啊……”

　　省看守所位于西郊，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主楼是一幢六层楼房，外表装饰了一层咖啡色墙砖，甚是美观。院子门口也没有武警站岗，从马路上看过去，一点也不像是看守所，倒像是一家中档宾馆。

　　据说被送到这里的人，原来的职务都在副厅以上。

　　朱仁费了好一番周折，才被准许进入这家看守所同郑欣欣见面。一开始，省公安厅坚决不同意，说案子正处于侦查阶段，律师不能会见嫌疑人。朱仁拿着刑诉法文本，翻到有关条款，跟他们掰理。省厅还是不让步，说：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国情就是这样，这么多年我们就是这么做的，从来没有破过这个例，也没碰到过像你这么难缠的律师。朱仁的牛劲上来了，分别找了处长、分管副厅长，直至找到厅长王鸣，说：“刑诉法规定，嫌疑人从第一次被讯问后，就有权接受律师服务。郑欣欣从传唤到拘留到转捕，已被关了一个多星期，天晓得被讯问了多少次，你们这样挡着不让我见她，不但侵犯了嫌疑人的应有权利，也侵犯了律师权。这是知法犯法！我要到省委、省人大、公安部去投诉你们！”他就是这样强磨硬凿。

　　后来省厅打听到，朱仁还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又有过从政的经历，是个名副其实的刀笔吏，他要是真的扫出一梭子“字”弹，也够你受半天的；又考虑到郑欣欣的特殊的家庭背景，于是便特例准许朱大律师会见当事人。安排还十分周到，特地派了一辆车，派了两名刑警，全程陪同。朱仁当然明白这番“好意”，心想，我又不去串供，不做伪证的事，我在乎什么？

　　在大楼一楼的北侧，有一个会见室。会见室里置一张长方形桌子，两端各置一张板凳。朱仁在外端的凳子上坐下。陪同的刑警在桌子的中间一侧站着，背着双手，面无表情。

　　略等了一会，里侧的一扇小门开处，郑欣欣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看守，看守反带上门，靠门站着，也是面无表情。郑欣欣穿了一身淡色有条纹的衣服，头发剪短了。人比以前瘦了一点，脸色反而白了许多，唇色淡淡的。目光已没有以前的炯炯，而是淡淡散散的。朱仁倒是觉得，现在的郑欣欣反而是一种自然真实的美。

　　郑欣欣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垂下目光，一言不发。

　　朱仁嗫嚅着开口道：“郑市长……”

　　“别叫我市长……我早已不是市长了……”郑欣欣说。她说话的时候依然垂着眼睑。

虚阁网(Xuge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