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罪(67)_刘儒

六十七

　　葛管教送水来了。他看着犯人们劳动的场面，心里很是感慨。从前，都是他摧着逼着他们干活，尤其在这严冬的季节，虽是出工，总看不到明显的工效。可现在，在狼子的带动下，他们一直主动地干，抢着比着地干，他的任务不再是强迫他们，而是为他们送水，劝他们休息。这些犯人情况非常复杂，少数是偶发犯罪，人的原先本质并不错，就像狼子这样的，但多数是惯犯，累犯，不少人从小就好逸恶劳，养成了极坏的习气，素质很低，管理和教育这些人，是他从事劳改工作二十多年来最头疼的事情。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狼子的到来，改变了这种状况。一开始，他对狼子不听从他的安排非常生气。后来的事实教育了他，使他反思了很长的时间。总结过去的教训和这一阶段的经验，他逐步地认识到，把这些犯人作为敌对的一方，用高压的强制的办法叫他们驯服，认罪，往往难以凑效，或效果甚微。而跟他们站在一起，用感化的办法，疏导他们的思想和情绪，却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特别是搞好犯人之间的团结友爱，创造一个良好的改造环境，是把他们改造好的一个关键。毕竟犯人也是人啊，不管他们的情况怎么复杂，怎么不同，但总归都是人，总归都是有感情的啊。葛管教看着他们，又一次在心里发着这样的感慨。他随即用富有感情的声音叫道：大家休息一下吧，快来喝水吧。

　　早就累得筋疲力尽的人们，听到葛管教这声亲切的招呼，立刻就扔下手里的活跑过来了。只有狼子垒好了一块石头后才过来。

　　葛管教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关切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他见他们的脸和手被寒冷、风沙以及超强体力劳动，弄得粗糙的吓人，心里很是酸楚。

　　犯人们端了水以后，毫不择地地随即坐下来，喝着水，喘着气。

　　葛管教这时候大声地对他们讲：我已经给大伙讲过多次了，一定要注意休息，一定要注意安全。大家伙的劳动态度和积极性，让我很感动。但要能保持下去，必须注意休息，必须注意安全，否则是长久不了的。我看大伙都很疲劳了，要记住，随时都可以休息的。

　　犯人们听了葛管教的话，都不约而同地把眼光投向了低头坐在那边的狼子。

　　葛管教明白了，因为狼子总不停歇地干，别的人不好歇下来。他于是宣布说：大伙喝好水，多休息一会儿，至少休息半个小时，半小时以后，如果谁还累，可以继续休息。我这里带来了冻伤创伤的药，谁的脚手或别的什么地方有伤，就过来，我给你们抹药包伤。

　　狼子手上和脚上都有伤，但他没有到葛管教跟前去。他喝完水，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就又去搬石头了。

　　犯人们见狼子不经管教说话，又去干活，既有些生气，又有些不安，不知该跟着他去干，还是继续坐在那里，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看看葛管教。葛管教看看狼子和大家以后想，他要制止狼子的行动，等于当着大伙的面打击了狼子的积极性。因此他对他们说：让他先去干，他体力比你们都好，你们还是歇会儿再干吧。犯人们这才又踏实地坐下来。不过，没有等到半小时，他们又都陆续地去干了。

　　一天的劳作，终于又结束了。不少人回到宿舍里以后，累得连手连脸都不愿意洗，就去吃饭。吃了饭，就那样一身尘土一身汗地躺到了铺上。

　　葛管教把狼子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让狼子坐下后，问狼子每天那样干活，累不累。狼子说不累。葛管教不相信地摇摇头，说他没有说实话。狼子沉思片刻，做出的回答，超出了葛管教的预料。

　　狼子说：要说累，也累，我的身子不是铁打的，每天那样干，筋骨能不觉得累吗？但我总想着被我害死的贵富哥，还有巧兰大姐，如果歇着，就觉得对不起他们。只有不断下力气地干活，不断吃苦，受累，惩罚自己，才感到好受一些。我每天晚上躺下，都要向他们报告的，要是这一天干得好，狠狠地惩罚了自己，就觉得这一天真正向他们赎了罪，这一天对得起他们，他们就会原谅我一点，我才感到这一天心安，也才能睡得着觉。

　　葛管教听了狼子这话，沉思着半天没有说话。他明白了，狼子说不累，也是实话。这是对不累的多好地解释啊。他同时也明白了，狼子为什么有使不完的劲，为什么要那样拼命地干活，他是把劳动干活，真正地看成了对自己的改造，他是把受苦受累，看成是对自己罪恶的惩罚啊。葛管教做了这么多年的改造工作，还没有看到有哪一个犯人像狼子这样地看待劳改。他心里很欣慰，很感动。他叫狼子来，本来是准备对狼子进行教育的，想不到是狼子教育了他。他原以为狼子那样干，是过于急着要立功减刑，不顾身体，不顾别人，虽是积极的，但有脱离实际的私心，不能长久，而且会影响到整个中队犯人改造的长久效果。但听了狼子的话，他明白自己想错了，放弃了准备给狼子说的话，他说：狼子，我还是小看你了，你说得很对，我听了很受感动，我不得不向你承认，我原来的一些想法，错了。

　　狼子听了不安地站起说：葛管教，我不过是向葛管教说说心里的话，你怎么能说你错了呢？葛管教想的一定都是对的，您有什么话训，您就训吧。

　　葛管教按着他的肩膀，叫他坐下后说：我说的也是心里的话，我原来的一些想法，确实是错的，我不能再把错误的话说出来了。不过，有两个意思我还是要说，一个，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惩罚也不能超了极限，因为健康的身体，不但是你坚持劳改赎罪的本钱，也是你出狱以后实现自己愿望的本钱啊。另一个，你要注意关照其他人的承受能力。他们不少是来自城市的，从小没有干过繁重的体力活，有的身体比较差，不可能像你那样持续地苦干。因为你已成了队里的榜样，大家都愿意向你学习，你在干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大家的身体情况，千万不要把这个积极性很高的队伍给我带垮了。

　　狼子从葛管教那里出来以后，细想葛管教对他说的话，心里感到暖融融的。葛管教真是关心他，爱护他啊。葛管教说得不错，健康的身体是他现在和将来赎罪的本钱，他是应当注意，惩罚不能超了极限的。他没有想到他的行动会影响到别的犯友。这些天来，他只顾埋头干自己的，没有注意其他人的情况，没有关心和爱护其他的人，他感到很不对，很内疚。

　　回到了宿舍里，狼子见大家伙都躺在铺上不说话，不少人的手脸都还没有洗，就捅了捅炉子，坐上了水。他想，他从现在开始，得关心大伙，爱护大伙了。水坐热了以后，他把那些还没有洗的人的脸盆拿出来，给他们倒上水，叫他们起来洗。同时帮一些人整理床铺，放好他们的鞋和衣服。

　　犯友们见狼子这样，虽知道是葛管教找去训话的结果，但对狼子的怨恨情绪也随之消了一些。他们听话地起来洗着，屋里也有了说话声，气氛也变得和谐了一些。

　　小霸王和老三见狼子要给他们倒水，赶快抢过壶自己倒。

　　乔大头这时也下了铺，他对要给他倒水的老三说：你去洗吧，我自己来。

　　狼子又捅了捅炉子，又坐上了水。他对大家伙说：今天还有时间，多坐点水，我看都烫烫脚最好，这是解乏的最好办法。

　　李贵仁这时走到狼子跟前说：让我来吧，你快去歇歇，咱们这屋里，最累的就是你了。

　　乔大头也在那边大声地说：就是，谁累也累不过狼子去。你快歇歇吧。

虚阁网(Xuge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