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网(71)_曹鹤

七十一

　　可如果十八岁以后你再和爸爸团聚，或许就补不上这人生中最重要的最为特别的亲情课了……

　　另外，妈妈的病恐怕朝不保夕……真舍不得一次次惊吓你，折磨你。因为已转化为慢性疾病，一时难有结论。所以，妈妈希望你到牡丹江后，如有可能，找一所你喜欢的学校去上学。环境变了，你的心境也会改变。妈妈会常去看你。

　　美丽的宁安市是你的出生地，它离牡丹江市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你一定去感受一下。你这次回乡，也算是寻根啊。

　　最后，允许妈妈对你说出压在心灵最深处十几年的感谢--

　　你五岁那年的一个清晨，妈妈睁开眼发现了你为妈妈做了也是你一生的第一顿饭，两菜一粥。那煳成黑珍珠一样的花生米让妈妈一粒不剩地品嚼着。另一个菜是小葱拌豆腐。粥还是大米和小米一起熬成的二米粥呢。

　　儿子，你知道妈妈那一刻有多么幸福吗？那幸福的泪水滴进碗里，连同二米粥一同喝下……

　　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睡觉前我在你兜里发现了两个小小的肉馅包子。第二天送你时，老师说你昨天把分的包子留着不吃，说揣回家给妈妈吃行不行，老师同意了。她问我包子好吃不好吃？我的心一热，你小小的心灵让你把一份爱带给妈妈，直到今天，那两个挤碎了你忘了给妈妈的肉馅包子还香在妈妈的心头……

　　有一次你和三个同学为了比谁的腿有劲，把学校的自行车棚子的墙给踹倒了，当老师把家长们找去时，只有你满眼泪水紧抿嘴唇，不敢看家长。妈妈懂得你是多么心疼妈妈，那么骄傲的一个母亲因为儿子的顽皮，让老师训得体无完肤。你内疚的泪水是对妈妈尊严的维护和疼惜。

　　有一次我住院，你竟然悄悄叠了上千只纸鹤悄悄去地铁口卖。这是你第一次为家里去挣钱。你挣了七十八元钱，全给妈妈买了水果。妈妈一下子如何吃得完呢？结果动员全屋的病友帮忙吃，大家对一个孩子对母亲的孝心感动不已。

　　后来，你爱上了叠纸鹤，我的挚友们几乎都得到过你赠的纸鹤。当大家夸我有这么一个浪漫的儿子时，我的心暗暗泛起幸福，一种酸楚的幸福……

　　记不清有多少次我犯胃病，你总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为我按摩。我昏睡时，你每过三十分钟就蹑手蹑脚过来看一遍。漫漫长夜，才十几岁的孩子啊！而常常是我好了以后，你总是昏睡一天。我知道那是让妈妈给折磨的。有一次你说，能不能让你少活几年，让我不再疼呢？在我爹一声妈一声地呻吟不止时，你心疼得直想跳楼。儿子，相依为命这四个字，有你后，我才懂得它的滋味。

　　有一年暑假，你说去姥姥家度假。回来时，竟然把姥姥领到了北京。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对我一直是个谜。你帮妈完成了一个心愿，许久以来的心愿。当在北京站看到你们一老一少微笑着相伴走出站台时，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儿！那画面真美！是儿子成就了我的心愿，让我做了一个开心的女儿。

　　从你五岁起，和妈妈一起坐车时，你从来都是让妈妈坐着你站着。在任何情况下拎东西，你都是拎最重的。看到小小的你背着重重的东西，而妈妈在一旁轻松地走着，路人都会认为妈妈是个狠妈妈，而你，仰着骄傲的小脸，特满足。

　　我每次加班加点时，你都表现出一副喜欢独处的样子。还补上一句，不回来才好呢，我自由喽。可慢慢发现，我不在家时，你把音乐放得形同噪音那么大。原来你是孤单害怕的。噪音，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为了妈妈的工作，你把这些掩藏得那么深……难为你小小年纪啊。以致到后来你留下一个噪音后遗症，即使在写作业和写作的时候，也要大声地放着音乐。

　　一个情人节的晚上，你让我闭上眼睛，说送我一个礼物，睁开眼时，我看到了一束带露的玫瑰：老妈，会有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爱你的，我先替他送你一束玫瑰花……那夜，我的泪水打湿了天边的残月，无眠时，妈妈品尝了一种来自儿子的最温柔的情怀……

　　八岁的时候，有一天你郑重地对我说：妈，我长大后要娶两个媳妇，一个给我一个给你。我出去干事时，让她陪着你说话，给你按摩。当时妈妈大笑不止。后来你长大了一些，就改成了长大以后把妈妈的一个会作曲会唱歌的盲人按摩朋友花钱雇到家，让他做我的保健医生并且陪我写歌。而且还煞有介事地时常打听那个盲叔叔的近况，有一次我无意中说他回老家湖南了，你一脸失望地看着我说："……那么远啊，到时候他还肯不肯回北京了呢？"

　　儿子，世上有多少儿子会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替妈妈的晚年操心呢？

　　所以，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一切，只因有你……

　　我泪眼模糊断断续续地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这封信完整地读完，我刚把信折好想放进信封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纸的背面还有一段话：

　　儿子啊，你离开宁安时才三岁，对那里的人和事尚无清晰的记忆。我现在给你简单描述一下亲人们当年是怎样爱你的。到了家你就不会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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