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妈无畏(46)

四十六

　　被揭穿内心想法的我还着急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谁说大宝、小宝留不住？咱们可以再争取嘛，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咱们都不会放弃的。”
　　
　　“没用了,罗家几次三番催我们早作决定,他们暗示拖延是没有用的,可能会争到法庭上。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孩子一定会和他们的亲妈走的。再说你也和罗娜谈过,她还是一个割舍不下孩子的好母亲,她爱他们,她也有能力把孩子们抚养成人。一个女人在千里之外思念自己的亲生骨肉,夜以继日,无依无靠,靠着母子重逢的信念与心理疾病作了六年的斗争,她的坚韧和顽强已经暗示结果会是怎么样了。”
　　
　　“可是声名显赫的于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吧？大宝小宝可是老于家九代单传的命根啊。你和子建是什么态度？”

　　“于家上下都叫嚷着要和罗家到法庭上评评理，可是我和子建都不想看到那绝情的一幕。法庭上无论哪一方赢了,受伤害的始终是两个不太懂事的孩子。我们私下商量过了,如果罗娜真的不愿放弃,就把事情真相明明白白告诉两个孩子,让他们开开心心跟着亲生母亲回去。所以现在我每天都和孩子们在一起,总觉得过一天就少一天了,过不了多久,他们都要离我而去了。”
　　
　　我急了，声音抬高了八度：“江苇,你和子建怎么能这样草率决定？你们一家四口就这样轻易被拆散了？六年的亲情付之东流,一去不复返？你想过将来吗？你想过孩子吗？他们多喜欢你读的故事和爸爸扮演的大灰狼啊。”
　　

　　江苇看着情绪激动的我黯然一笑,喃喃说道:“想过了,眼泪都哭干了,我也想明白了。如果我们真的无力扭转局面,就让罗娜带走两个孩子吧。她是孩子的亲生妈妈,她一定会比我更爱两个孩子,也会给他们美好的生活和光明的前途。孩子们小,会很快适应一个陌生的环境,我倒不用为他们担心。至于将来……将来我会悄悄离开子建,离开于家,让他重新找一个健康正常的女人,生儿育女。毕竟于家不能没有传后人……”
　　“你疯了,江苇,你一定是疯了。你冷静些,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变成21世纪封建主义的奴隶了？就算孩子留不住,你也不用离开于子建啊！你不知道他有多爱你吗？你不爱他吗？难道你们的婚姻也是建立在孩子的基础上的吗？他和罗娜因为有孩子而分手,你和他又因为没有孩子而离开？太荒谬了,你们简直不可理喻。不行,我得找罗娜去,我要告诉她你不能生育。她已经离开孩子六年了,论亲子的感情她不见得比你深。她很通情达理、很独立、很自信、很成功、很容易沟通。大家都是女人,都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立场和出发点一致,一定有解决问题的方法。”
　　
　　“不行,米涵,你不能去。难道你想让我永远生活在别人的怜悯当中吗？我知道子建爱我,但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不是为爱情而活的,他肩负着于家的兴衰,也肩负着自己的事业。我不能生育,就不能完成他所有的责任和梦想。我的疾病是我自己的事情,和爱孩子无关,我不是拿两个孩子填补我的缺憾。可罗娜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她的母爱是无可指责的,她当年的选择也是无可奈何的。咱们都没做过真正的母亲,我是没有那样的运气了。可你有,将来有一天,你怀孕了,一个新的生命在你身体里慢慢成长,你感受到他和你息息相通,血脉相连,感受到他每一次踢你、踹你,然后你经历分娩的剧痛,咬着牙把他顺利生下来,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母亲的定义了。”
　　
　　“江苇,你不要和我说这么多大道理。你忘了那天凌晨说的话吗？那时候你是多么坚决捍卫自己的家庭,坚定不移地要争取自己抚养大的孩子。原来都是冲动之下的意气用事,都是堂而皇之的空洞之言,我还被你超越人之常情的母爱感动了。其实你和郑珏一样,在孩子的亲生母亲面前,你们都会轻易选择放弃。难怪别人都瞧不起咱们当后妈的,难怪会有‘双面胶’那样的幼儿园园长,难怪会有把我当‘麻风杆菌’的白衣战士，因为咱们都没有对孩子付出全部的爱,都没有把孩子当成自己身体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即便是你,你曾经付出了真爱,对两个孩子视同己出,但你没有勇气去肯定你心中的母爱,没有把这份感情坚持到底,没有执著地去争取你想要的生活。你在放弃,这种放弃意味着你对自己心中母爱的否定,意味着孩子在你心目中地位的动摇。”
　　
　　我已经失去了理智,怒吼着、咆哮着,好像江苇背叛的人就是我。我瞪着她苍白的面孔和紧咬着的蜡黄嘴唇,丝毫不同情她正忍受身心的痛苦。我满足地看着她含泪而去,享受着打击她的巨大乐趣,不公平地把这几天来压抑在心里的不愉快一起向她发泄。

　　我还保持愤怒的姿势站着,头颅高昂,呼吸急促,四肢紧张,腰板挺直,像个准备为自己的信仰献身的战士。我知道江苇已经带着两个男孩走了,屋子一下安静下来,没有了孩子们的阵阵欢笑声。

　　杨洋和龙晓雨牵着迷茫不安的路璐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外看着我,一定是我表情怪异,造型吓人。她们忐忑不安地又悄悄退了回去,锁上了自己的房门。

　　好了,该走的都走了,该躲的都藏好了,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孤立无援的我。我的脑海里闪现着无数的画面:妈妈的担忧,周强的忠告,米丰的推心置腹,罗娜的坚定不移,张明的口无遮拦,唐杰的故做理解，小璇直言不讳的贬低,还有“双面胶”的道貌岸然，中年护士的鄙夷目光……更重要的是龙一腾的离开,江苇的放弃,郑珏的淡漠。是的,是他们三个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三个人,他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都远离了我、背叛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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