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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是在他死去不久之后的一个日子,她坐在阳台上用切水仙花根的刀子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并不疼,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甚至以为手腕上的发热的感觉,是他携起了她的手。他从未牵过她的手,尽管他们相伴彼此走过整个童年和青春期。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走在她的前面,像个蹦蹦跳跳的牧羊少年领着他的小绵羊穿过广袤无垠的草原。她记得十四岁那年他们这样出行,去郊外。他照旧走在她的前面,不回头,不会迁就她的步伐。后来她被一根盘结的树根绊了一绞,摔倒在地上。

  他听到声音,回身看了看,然后停下来在原地等她。他看到她站起来了,他就又开始向前走。她对于他的漠不关心十分哀伤,于是小声抽泣起来。他问她怎么了,她委屈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牵着我的手走呢?你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次次想了想,——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有关他是不是要牵着她的手走,他真的没有费神想过。于是他想了想,然后他十分严肃地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必要,因为我知道,你总是跟着我,和我在一块儿。她问,我如果有天和你分开了呢?次次想了想,摇摇头,说:你不会的。她说,如果我嫁给别人了呢?次次又想了想,说:我还是觉得你不会不跟着我反而去和别人结婚,不过如果你非得这样,我会去大闹你的婚礼。她眼睛立刻变得明亮,她仰着头,沉迷于那些美好的幻象中,问:真的吗?你会去救我吗,在行礼的时刻大声喊停,然后牵着我的手冲出礼堂吗?她简直把婚礼想成了一场遇险,而次次以一个佐罗般的英雄形象适时地出现。次次点了点头,嗯。

  那是唯一一次,次次对她说会牵她的手会带她走的话。她一直像是一丝不苟地收藏起自己的嫁妆一般地,把这两句话放在心底下,从14岁,她的青春期刚刚开始。这曾是多么悠长和缓的梦和心愿,然而它却中止于她刚刚成年的时候。

  次次死的时候是春夏之交,他们喜欢在那样的季节里坐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面吃草莓。次次总爱拿着一本诗集朗诵。他看得十分入神,把草莓的汁水弄在了衣服上却浑然不觉。她

  喜欢那些静谧的午后,他们坐在一只白色塑料桌子跟前,次次深深地被诗集吸引着,头也不抬,只是缓慢地伸出纤长洁白的手指到桌子上去够草莓,送到嘴边。她喜欢在旁边这样看着他。她觉得次次是最棒的诗人,虽然次次具体什么也还没做过。次次看着艾略特的《荒原》,喜欢得不得了,他看着就尖叫起来:

  “噢,你听听这一段哪:‘是的,我自己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孩子们在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的时候,她回答说,我要死。’啊,多么棒的句子呵。”她安静地听他念,然后微微笑着点头。她不怎么懂诗,而那些句子决绝且偏执,可是她觉得,只要他喜欢,那么一定都是好的。然而次次在朗诵完艾略特的《荒原》之后不久,就把自己弄死了。他用了一根长条围巾,白色,软绵绵的,倘若不是因着他的死,那围巾看起来是多么纯洁无邪的东西。他死得突然而默无声息,对于她,这个十几年里一直生活在他左右的人,他甚至也没有任何通知。那是一个星期二,他没有到学校上课。她下午打去电话到他家,他家只有佣人在,说都去医院了,次次出事了。

  她于是赶去医院,而她到达的时候他已经断了呼吸。护士正推着他的担架向医院走廊的另一端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一直追着照在盖着他的白单子上,像是如果错过了这时,就再也不能照在他身上了。她费了很大力气才走过去,伸出手,掀开单子,他躺在那里,显得十分格外地小。六月正午的阳光里,他就像个金灿灿的婴孩。她仍旧能够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香味,一点也没有腐坏的味道,真好。她想。

  “小夕,你好了没有啊?要来不及了!”兰妮在外面大叫,并且开始敲洗手间的门。她于是再深深地望了一眼镜子,像一盏灯一样,她把他的脸熄灭了。然后打开了门。

  兰妮把白色蕾丝花边的纱制礼服递给她。她正要进去换上,门却又被敲响了。兰妮代她去开门,她站在那里发愣。来人是罗杰。她看着他走近她。罗杰看着她的时候总是笑,好像是不分昼日不看天气不管心情的,只要是面对她,罗杰就总是挂着这样一种宽容的笑。可是在她看来,这种缺乏节制笑多少有点哄骗小孩的意味。没错,他拿她当孩子,捧着她,像养一棵珍稀花草一样把她照顾好。这是一种值得报答的恩情,所以她最终决定嫁给他。

  他走向她,然而这不足十米的一小段距离竟是如此漫长。她听到次次的声音又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就是他吗?你就是要嫁给他吗?”

  “是的。”她回答。

  “不可能,他和你想要的男子一点也不一样。哦,你是疯了吗?跟我走吧。你怎么可能要嫁给他呢?”次次的声音很高,几乎是在大叫,这令她极度不安,而她的面前却是向她靠近的罗杰的脸,罗杰依旧面色平和笑意盈盈。

  “可是他是的,他即将成为我的丈夫。”她坚定地说。

  “你不会喜欢他,他看起来是多么粗糙的男子呵,像个空洞洞的大木桩,他不会了解你的内心,他不懂得欣赏你的特别之处,他不知道你究竟好在哪里……”

  “不,他爱我,他那么地爱我。”

  “好吧,就算如此,那么你爱他吗?哦,亲爱,你好好地问问自己,你真的爱他吗?”他的声音就要令她崩溃了。

  “我还是决定来看看你,”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罗杰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微笑着拿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双手间,“我知道按照仪式,我应该在礼堂等你,可是我总是想早一点见到你,终于忍不住先来看看你。——啊,你的脸色不太好,你哪里不舒服吗?”

  “唔,没有的,也许昨晚有些兴奋和紧张,不能入睡。”她慌忙说。

  “嗯,不过在我看来你一点也不需要紧张。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说。她望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是多么天真的人。她抽回手,攥住礼服,对罗杰说:

  “我进去换礼服了。”

  “是的,穿上给我看看吧,我多想看看呢。”她男人说,他说话总是一副意兴盎然的样子,微笑像是用很长很长时间腌制出来的,已经渗进脸部的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神经。然而她却感到,一旦她回过头去,立刻就忘掉了他的脸。

  她抱着礼服进了她的卧室。她刚一关上门,次次就说:

  “这是十分滑稽的婚礼,快点结束它,跟着我走。”

  “不行。”她摇头。

  “他看起来像是一只高大笨拙的熊。他一定不通音律不懂文学,他决不可能给你你想要的那些。”

  “可是次次,那些对我都不再重要了。你走之后那些就对我不再重要了,我可以不看书不听音乐,就像和从前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她苦涩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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