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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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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躺下来。他用她的手臂环住自己,屈起腿蜷缩在她的怀里。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就要有一点睡意的时候电话响了。她抽出手臂,跳下床,飞快地拿起听筒。这种惊慌里多少有点表演的成分,她当然没有忘记她那个亲密无间的情敌,也想过要拔掉电话线。但她没有那么做。 “今晚你得陪我喝一点。”顾晨哀求道。 “好,等一会儿。”她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蒋原没有动,仍旧睡得很熟。 “现在,就现在!”顾晨嚷着。但她没再追究,很快就陷入了夹杂着回忆的倾诉里。在车里做爱这一段,周沫听过很多回了,也许不是同一段,就算是也无所谓,她不介意。她一边听,一边重温先前的激情,并且不自觉地开始做对比。莽撞和粗暴显然更具有生命力。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她想,重要的是我的身体此刻是热的,皮肤在发烫,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顾晨开始哭了。她已经听不见周沫说话了。周沫没有挂,她把听筒搁在窗台上,然后回到床上,拉起蒋原的手臂,钻进他的怀里。蒋原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睡得好吗?”她问。 “好。还做了梦。” “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好像是我们俩在一个KTV包房里玩色子。” “玩色子?谁赢了?” “忘了,我光记得我在想怎么能把你拉得离我近一点。”他低下头吻了她,“嗯,现在这个距离不错。” 她用冰箱里剩的东西做了简单的晚饭,想等吃完以后把他送走。她不打算留他过夜,一想到他穿着拖鞋和浴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或是站在盥洗池前刮胡子,她就感到怪诞。但蒋原没有要走的意思,吃完饭,他提议看一张影碟,然后又自告奋勇地给猫洗澡。他不断找到新的借口,推迟着离开的时间。直到他们发现外面又下起雪来。 “有酒吗?这种天气应该喝点酒。”蒋原趴在窗台上,扭过头来。 “那等会儿怎么开车送你?” “我可以打车,或者等酒劲过了。” “后半夜吗?”她笑起来。 “喝一点吧。”他哀求道。 周沫开了一瓶红酒,换了一张比较欢快的唱片。蒋原的酒量不好,很快有些醉了。 “离我近一点儿。”他把她拉过来,开始吻她。他们吻了整整一首歌。 “谢谢,”他说,“嗯,我得谢谢你,我来北京好几年了,今天是最开心的一天。这儿很温暖,就像在家里,我可以把这里当成家吗?对不起,我可能有点一厢情愿了……”他低下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她有点无措,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这种感觉特别好,”他说,“你知道吗,特别好……” 喝了酒之后,蒋原睡得很沉。周沫躺在旁边,想了很多事。她想要是杜川知道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会是什么反应。又想要是以后都不再见面,蒋原会不会很难过。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可是没有多久,就被他摇醒了。 “快起来,”他说,“我带你去看我的画。” “现在?” “对,雪已经停了。” “天还没亮呢。” “白天画室归我室友。” 他把她拖起来,给她穿袜子。 “太疯狂了。”她摇头。 他们驾车开往他的住处。凌晨四点,街道上空无一人,大片完好的积雪望不到尽头。 一个画廊老板把存放雕塑的仓库转租给了他。他和另外一个朋友隔出两个小房间睡觉,剩下的作为他们的画室。画室晚上归他用,他画到快天亮,睡两三个小时爬起来去工作。 那里冷得像冰窖,大风摇撼着铁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七八个巨大的画框靠在墙边。在黑暗中,画布上浓稠的油彩像凝固的血。 他打开灯。 炸裂的坟冢。劈开的山丘。着火的河流。悬崖上倒挂的村庄。 她看到黑暗、愤怒和末日。这就是他眼睛里的世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他会画一些轻盈和漂亮的东西。可她早就应该知道不是那样的,和他做爱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她走到墙边,仔细地看着画的局部。 “很震撼。”她轻声说。 “我跟你说过的,”他说,“我不是个小孩儿。” “我没有那么以为。” “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 “我相信。”她走过去抱住了他。这个野心勃勃的男孩让她觉得难过。她喜欢那些画,虽然它们超出了她的审美范畴。 “我们走吧,你一直在发抖呢。”蒋原说。 “实在太冷了。你是怎么在这里画画的?” “哈哈,穿上军大衣,我有两件。也生炉子,烧麦秸秆的那种,但是这两天堵住了,还没有来得及通,烟太大,熏得眼睛疼。” “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呢?”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很蠢的问题。 他笑了笑:“我们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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