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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窗没关,风从外头吹了进来,将桌子上的书吹得哗哗作响,一页又一页地翻着,正好停在了其中一页上。他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看到上面的字。

  ——如果他们只生了阿礼,那该有多好。

  他哥哥的字。

  张母被他吼得一愣,讷讷道:“我说错什么了?”

  “你跟你妈什么态度说话。”张父皱了眉。

  张陆礼红了眼,哽咽道:“别说了。”

  一个家庭里,有两个孩子。父母同时把爱都给了其中一个孩子,被冷落的那个渐渐变得沉默寡言,而被宠爱着的那个,也开始变得战战兢兢。

  这样的家庭,有多畸形呢?连孩子都觉得不妥,父母却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张陆让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因为弟弟太过优秀,他从小就在所有人失望的声音中长大,不管他多努力都没有用。

  ——“喂,张陆让,你弟还比你高三个年级?”

  ——“你是张陆礼的哥哥?上次排年级多少……啧。”

  ——“怎么哥哥比弟弟差那么多啊?”

  ——“阿让,你在骄傲什么?你弟弟次次都满分啊。”

  ——“唉,不想说你什么了,不会的你问你弟啊。”

  那天,张陆让推开了张陆礼的房间,他告诉自己,不懂的就要问,没什么好羞耻的。他鼓起勇气,把自己手中的练习册放在张陆礼的眼前:“阿礼,这道题你会吗?”

  可张陆礼那时候还小,他也不懂事,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给张陆让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会啊。”

  张陆让刚想让他讲解一遍,就听到他开口问:“哥,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你都不会?”

  不管过了多少年,张陆让都忘不了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这句话,他主动打了林茂的电话。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第一次,像是无法承受般,向现实低了头。

  “舅舅,我不想待在这边了……我能不能,去你那边读书。”

  张陆让从B市逃到了Z市,然后,他遇见了苏在在。

  一个将他骨子里的自卑,一一剔除的人。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张陆让把碗放回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了起来,轻声道:“我吃饱了。”

  张母扫了一眼他的碗,碗里的饭几乎还是满的,根本没吃几口。她皱着眉道:“你这还没吃几口。”

  桌上的饭菜还是热腾腾的,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却半分都不显得温暖。张陆让正想往楼上走,一旁的张陆礼用手揉了揉眼,讨好般地说道:“哥,你吃饭啊。”

  他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坐了回去。餐桌上,张母依然说着话,她的声线很是温柔,传入张陆让的耳中,却像是带了刺。

  吃完饭后,张陆让回到房间,“咔”的一声,他打开了书桌前那盏白亮的台灯。

  张陆让坐了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台灯的光太亮,让他有些看不清手机上的内容。他调高了手机的亮度,瞬间看清了苏在在给他发的话:我想了想,总不能老是让你来找我吧,要不寒假我去你那边玩?

  张陆让垂着眸,思考着怎么回答,手指却不受控制般地动了起来,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一声后,苏在在就接了起来:“让让,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呀?”

  “……”

  “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

  她也没再问,扯开了话题:“今天姜佳跟我说,一般叠字名的人都长得很好看。”

  “是吗?”张陆让闷笑了声。

  “怪不得你叫张让让。”苏在在继续拍马屁,“不过我觉得,区区一个名字,根本无法左右你的容貌。”

  沉默了一瞬,张陆让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因为我不在你身边啊。”她厚颜无耻道。

  她原本以为,张陆让会否认。哪知,下一秒,他有些疑惑地喃喃低语:“你怎么都能猜对。”

  苏在在那头安静了下来,很快,张陆让的耳朵里传来一阵“嘟嘟”声。与此同时,门被敲响,咚咚咚响了三声,他下意识地抬起了眼,轻声道:“进来吧。”

  张陆礼慢慢地拧开门把,走了进来,他习惯性地走到张陆让身后的床边,沉默着躺了上去。张陆礼侧头,看着张陆让的背影,灯光打在他的黑发上,散发着浅浅的光晕,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认真地敲打着手机屏幕。

  房间里很安静,敲打手机屏幕没有声音,床上的人也一动不动,像是沉睡了那般。

  两人谁都没开口。半晌后,张陆让翻了翻面前的英语单词本,夹在里头的一张便利贴掉了出来。淡蓝色的字条,外沿有些褶皱,他感冒那天,苏在在贴在药盒上的。

  ——在总的宠爱。

  张陆让启唇,无声地开了口,一字一句:“在在。”

  他失了神,听到后面翻身的动静,才回了头。同时,张陆礼放下了遮挡在眼前的手臂。

  张陆让这才发现张陆礼还待在他的房间,他话里没带什么情绪,淡淡道:“回你房间。”张陆礼坐了起来,脑袋低垂着,没说话。

  B市已经开始降温了,冷风顺着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呼呼地吹了进来,让穿着短袖短裤的张陆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注意到他的动静,张陆让起身去关窗,他刚走到窗户前,身后的张陆礼突然开了口,语调低沉喑哑,是想哭的腔调:“哥,我是不是不应该跳级。”

  张陆让愣了下,回头:“什么?”

  他不再重复。下一秒,张陆让就反应了过来,伸手去推窗户,将那唯一的小缝隙彻底关上。房间里的温度瞬间不再冷得让人打战,暖意渐渐袭来。

  “阿礼,不关你的事。”他认认真真地答。

  张陆礼抬起头,撞上他的眼,那里头满是星光点点。

  那是释然了的光。

  2009年,林茂因为工作缘故,搬到了Z市定居。临走前,他对张陆让说:“不要跟任何人比较。”那时候,张陆让垂着头,没说话。

  2010年,林茂请了假,从Z市赶到了B市。张陆让循着声音,转头看向林茂。张陆让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五官的曲线还很柔和,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哽咽着,说:“不是我要跟他比较……是所有人,都要拿我跟他比较。”

  林茂喉间一哽,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良久后,他问:“你怪阿礼吗?”

  张陆让没说话,沉默着摇了摇头。

  其实这么细想,张陆让似乎从来没有对张陆礼发过火。所有人都在夸张陆礼,贬低他,他也从来没有就此放弃自己,没有就此堕落。

  林茂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沉默寡言,慢慢地戴上了一层冰冷的面具,看似对这个世界冷漠,实际上,他却温柔到了极致。

  世界对他不好,他依然选择以善相待。

  多好的张陆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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