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叶落无心 > 知我如你,情深不负 | 上页 下页
八四


  我知道是他,只有他才能写出这样有深度的东西,只有他明白我最需要什么,只有他会发一封没有留言、没有署名的信——他相信我读得出、读得懂。

  读到最后一页,结尾处有一行鲜明的红字:“总结这篇治疗方案,用了我二十四个小时。”

  看到这句话,我仿佛看见了那让人又爱又恨的坏笑,看见了那道通宵达旦坐在电脑前专注工作的背影,哑然失笑的同时,我眼睛酸疼。

  二十四个小时……他是如何在这三天里挤出二十四个小时的?我记起了昨日他脸上的疲惫。

  手边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叶正宸的手机号,我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文档,心一软,接通了。

  “还没睡?”他问。

  “嗯。刚收到你的邮件。”

  “我知道。”电话里,叶正宸的声音格外有磁性,“我发邮件的时候设置了已读提醒。”

  他的呼吸声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我什么都不想再说,只想这样听着他的呼吸声,一直听。

  “明天我就要回北京了。”

  “哦。”心头浓浓的惆怅只化作一个淡淡的字。

  “我真舍不得你。”他故意大声叹了口气,“可是我们师长说了,我再不回去,他就派人来南州抓我。”

  惆怅顿时化作哑然。有叶正宸这样的部下,他的师长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怎么不说话?舍不得我?”见我还不说话,他说,“那我不走了……”

  如同一块丝滑的比利时巧克力入口,甜蜜绕舌,我的眉眼间不觉染上了满足的甜笑。

  “钟添说想请你吃饭,既然你没时间,那就算了。”

  “请我吃饭?你未婚夫挺识时务的。”

  “市政府那种地方,不识时务的人怎么能混下去?”我说。

  对于我的极力维护,叶正宸冷哼了一声,相当不屑:“我真搞不懂,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叶正宸语气里的讽刺让我极不舒服。不是每个人都能和叶正宸一样,生在显赫之家,可以毫无顾忌地彰显他的个性,敢去和现实硬碰硬,棱角磕棱角。印钟添生在普通的家庭,有着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且为之付出了全力。

  在市政府生存,他无力改变环境,只能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他磨去了自己的棱角,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勤奋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而立之年爬到这个位置实属不易,谁知一不小心跌下来,变得一无所有。

  有人敲办公室的门,喊着:“医生,医生!”

  “有病人叫我,不跟你说了。”不等他回答,我急急忙忙挂了电话,跑去看病人。

  从那日后,叶正宸再无消息,电话也没有一个。爸爸恢复了健康,出院了。我的工作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每天尽全力抢救一个个无药可救的病人,可下了班,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

  “我今天看了一座房子,和我们以前的户型一样,位置也差不多,就是价钱有点高。”我故意找些事情和印钟添说说,希望转移他的注意力,“都怪我,当初急糊涂了,为了去北京疏通关系,居然低价把我们的房子卖了,现在想买座合适的太难了。”

  印钟添犹豫了一下:“买房子的事情能不能再等等?”

  “等?”我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买房子准备和我结婚。

  “那笔钱,我想用用。”

  我懂了,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交给他:“密码你知道的。”

  “小冰……”

  “你不用说了,我懂。”案子没结,前程未卜,他需要一笔钱以备不时之需。我劝他说:“钟添,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还年轻,可以重头再来。”

  “我恐怕很难再回市政府工作了。”

  “你很想回去吗?”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肩上,我能深切感受到他对未来的怅惘。我想尽我所能帮他。

  我努力回想自己认识的人,终于想起一个做生意的高中同学,两年前同学聚会时联系上了,关系还算不错:“我有一个同学,在南州市有些人脉,我找他问问能不能帮些忙。”

  他沉思了很久,才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个很突兀问题:“你会离开我吗?”

  蓦地,我又想起叶正宸的问题:“如果他离开你……”

  我非常确定地回答他:“我不会离开你。”

  然而,我并不确定他是否会离开我。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周末又到了。

  我下班很晚,没有回爸妈家,一个人筋疲力尽回到我自己的公寓。

  又一个病人走了,二十二岁。临走时,一个年轻女孩发疯一样跑进病房,趴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气若游丝的男孩儿突然笑了:“傻丫头,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说以后都不想再看见我,死都不会原谅我吗?”

  女孩拼命摇头,不说话。

  “我脾气不好,总惹你生气,下次记得找男朋友要找个脾气好的,还要有时间多陪你的。”

  “我不要,我就要你。”

  男孩儿安详地走了。女孩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双手死死地抓着男孩的手腕。

  谁劝她,她都不肯放手,口中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你起来跟我发脾气吧,我再也不走了。”

  没失去过,不会懂得那种割舍有多苦,不会懂得那曾经的恨有多美好。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样子,我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曾恨过,恨不得永生永世不会再与叶正宸有任何交集,可现在,我们真的不能再有交集的时候,我才明白,能痛快地恨,痛快地哭,也是好的。

  用热水冲去一身的消毒水味道,我蜷缩在沙发上。我忍不住问自己,这就是我将要过的生活吗?在医院,看着病人在生死边缘挣扎,却无能为力;回到家,我和印钟添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平面内,却永不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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