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叶落无心 > 既然情深,何惧缘浅 | 上页 下页
一六


  合上资料,景安言仰头靠在椅背上,觉得身体好像被挖空了一样,没有一点知觉。

  穿着讲究的两个女人从她旁边走过,又转回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景太太,这么巧?”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一声“景太太”唤的是她,她茫然地抬头,却无法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搜索到她们的容颜,只能挤出个笑脸回应:“真巧。你们过来喝咖啡?这里的咖啡不错。”

  “是不错。”她们又看了一眼齐霖,礼貌地颔首,去了隔壁桌。

  冷静了一阵,景安言忽然又抓住了一丝希望,急忙坐直问:“齐霖,这些你是从哪里查到的?你确定是真的吗?”

  齐霖犹豫了一下,告诉她:“我刚刚见过那个女孩,她说,这些事都是真的。她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见齐霖还在迟疑,她笑笑,“你说吧,我受得了。”

  “她说她没资格跟你争,只求你可怜她是个将死之人,允许她留在这个城市,能有机会再多看他几眼。”

  景安言闻言,忽觉满嘴酸涩。她端起咖啡,想冲淡嘴里的酸涩,可酸味是去了,却留下了涩味。她不停地加糖,一块又一块,不知加了多少,咖啡流过味蕾,还是苦的。

  “言言!”齐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像是能烫伤人一样,他的力道也很大,让她无力挣脱,“放手吧,他的心不在你这儿。”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他不会爱上其他女人,因为他答应过她,他不会让她爱的男人有机会爱上别的女人。想不到,她又错了!

  “齐霖,你认为景漠宇会爱上许小诺这样的女孩吗?”

  齐霖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如果我心里没有别人,我会,尤其是当我知道她将不久于人世,还要出卖自己,去让家人活得好一点。她是一个好女孩,命运对她太不公平。”

  “可是,她只有三五年的生命,这段感情注定是以悲剧收场。”

  “那不是更好?可以毫无顾忌、全心全意地去爱。”齐霖的眼亮如星辰,闪动着让她无法回避的光芒,“不用担心给不了她名分,因为,名分对她来说,不过是刻在墓碑上的称谓;不用担心伤害她,因为她早已体无完肤;不用担心她索取太多,因为她什么都不需要;更不用担心以后激情淡了,不知该如何甩掉她,因为她很快就会死!”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剑,生生地剖开了景安言心中无法解开的谜题。也许,越是没有未来的爱情,才越是让人泥足深陷,无法自拔。这本就是人性——得不到的,永远是最美好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站起来,眼前的景物摇晃得厉害,她扶着沙发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言言?你去哪?”他追过来,拉住她的手臂。

  她推开他,摇摇手:“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景安言一个人走出荟轩,周围的车水马龙都有属于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茫然立于此地,想不出哪里才是她的归宿。她坐进空间狭小的车里,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手中有图有真相的几页纸已被她捏出褶皱,她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一个将死之人仅剩的一点期盼、一份乞求,她都不能成全吗?

  她不是不想成全,不是不想放手,不是不想还他自由,“我们离婚吧”已经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多么简单的五个字,可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开口。

  爱是什么?从小被景家家风扭曲了爱情观的她,第一次正视这个哲学命题。爱一个人,是该天天看着那个人,守着那个人,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闭上眼睛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人是他,还是,成全他的幸福,即使很久很久才看见他一次,但清楚地知道,他过得很好,每天都很开心。

  貌似后者更符合常理,更符合和谐社会的人文情怀。可谁又能证明景漠宇跟她在一起一定不幸福,至少她身体健康,可以伴他终老,这是许小诺给不了他的。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景安言仍想不出答案,或者说,她仍说服不了自己选择放弃,那么,这个决定权不如交给景漠宇吧。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景安言折好手中的资料,放回包中,正准备去找她的新婚丈夫好好谈谈离婚的问题,忽然发现车前面横了一辆特别炫富的车。这年头,炫富不是错,碍着别人的路就不对了。她按了两下车喇叭,无果,终没了耐心,下车用力敲了敲车窗。

  “Hi!”玻璃窗徐徐摇下来,又露出齐霖那张无处不在的笑脸。

  她讶然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呀,你不是让我给你时间静一静吗?冷静得怎么样了?”

  “冷了,也静了。”她摆摆手,“把车开走,我有事要办。”

  “你不等你老公来接你了?”

  “接我?”她的老公一向比联合国的秘书长还忙,哪有那份闲心管她,说不定他此时正在陪着他不久于人世的心上人依依惜别。可齐霖的话听起来很笃定。

  “你什么意思?”她疑惑地问。

  “你老公刚才打电话找不到你,只好打给我,问我看没看见你。”

  “电话?”她急忙从包里拿出手机,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他找你了?你没告诉他我们在一起吧?”

  “我告诉他,你在荟轩的停车场一个人冷静呢,八成是在考虑和他离婚的事情。”

  “你!你是非要拆散我美满幸福的婚姻,才甘心吗?”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没错,不然,你以为我放弃自己的艺术追求,从意大利回来,只是专程来参加你的婚礼?”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有没有点社会公德心?亏我从小到大把你当成好朋友。”

  “言言,我是为了你好。”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眼前这台挡路的豪车还没有被她劝走,转瞬间,又一辆车疾驰而来,而后一个急刹车,横在停车场门口阻碍交通。荟轩停车场的保安非但不管,还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恭恭敬敬地给人开门。

  车门被打开,景漠宇从车上走下来,沉默着走向她,神色比他昨天晚上把齐霖堵在她的房里时还阴沉,八成是以为他们要私奔。

  景安言眨眨无辜的大眼睛,解释说:“我发誓,他这次真的是路过!”

  景漠宇直视着她,锐利的目光逼得她实在伪装不下去,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他又转身看向坐在车里等着看好戏的齐霖:“齐霖,我给过你机会。婚礼之前,你可以带她走;婚礼现场,你也可以带她走,只要她愿意,我不会阻拦。但是现在,她已经是‘景太太’……我宣过誓,要和她一生相伴,不离不弃——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似乎为了加强说服力,他牵住景安言的手,冰凉的手指捏得她的手指扭曲在一起。

  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墨蓝色,蓝得深邃,景漠宇的眼睛比天空更加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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