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御井烹香 > 只愿金屋不藏娇 | 上页 下页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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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娇到这时候才知道,其实对于当时的刘彻,她不是没有感情,没有留恋。当时满心只想着将来,想着敷衍,或许已经错过了刘彻最没有机心的那一段日子。 她不禁有微微感伤,片刻后又不得不振作精神,轻声道,“不说也好,免得我听了心烦。祖母让我给你传几句话——唉……” 刘彻这才知道,原来陈娇的眼泪其来有自,她到底还是受到了来自太皇太后,这个有实无名,帝国真正的女主人那强大的压力。 他刚刚兴起的那一份强烈的爱意、怜惜和无奈,似乎又悄悄地变了质,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是舅舅想当丞相的事儿吧?” 陈娇只好微微一笑,“天子神机妙算。” 笑中的苦涩,落到刘彻眼里,他想到陈娇的眼泪,心中一下又是一软,“这件事纯属误解,舅舅无功于国,来年卫绾告老之后,让他当个太尉也就罢了。丞相自然还是非窦婴莫属,祖母是白担心了。” 难得刘彻的态度这样明快,陈娇也就懒得戳破:无功于国,乍然得封太尉,难道田蚡就不怕坐不稳这个太尉的位置?叫出丞相这个高价,不过是为了和太皇太后讨价还价,之后退居太尉,老人家也就不好意思再行反对。 这手段她都看得出来,又怎么能瞒得过太皇太后。 两个人就说了一下午的私话,陈娇又陪着刘彻到长乐宫中,去给两宫长辈请了安,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对孙儿的孝顺,只露了半个笑脸。陈娇在一边枯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从长乐宫出来,刘彻又出宫去上林苑“巡狩”,陈娇和少府丞、桑弘羊一道,商议了一番掖庭改建的事,才歇下没有一会,楚服进了屋子。 “许了春陀一斤金子,才问出个所以然来。”小宫女的声音有微微的颤抖。“当晚天子不大高兴,喝了很多酒,您身上又不方便,就没有进椒房殿,在清凉殿里临幸了尹姬……” 这也没有什么,尹姬就是清凉殿里服侍的宫人。 楚服继续往下说。 “可当时帐中还有另一个人,据春陀说,他多次想要告退,可天子……” 陈娇想到那怪异而绮靡的场景,顿时打从心底泛起了一股恶心,连连作呕了几次,才轻声道,“别说了,那个人,是韩嫣吧?” 楚服默然片刻,才轻声道,“究竟是谁,春陀就不肯说了。也许未必是韩舍人,不过既然如此,尹姬是肯定不能留的,我帮着春陀一道,将尹姬和良医一道,都送出了宫去。” 陈娇不禁一惊,“连大夫都——” 就连那声音都笑她,“为了稳妥,自然是不能留的了!” 说到人命,她语气淡然,竟是不露一点惋惜。陈娇却总有几分黯然神伤。 ——这还是她手里第一次沾上人命。 ▼18、讽喻 陈娇的眼泪毕竟是有一点作用的,田蚡落选丞相一事,虽然令王太后极为不快,但陈娇本人却没收到多少压力,王太后稍微给她一点脸色,刘彻就当着母亲的面说,“娇娇平日里侍奉两宫长辈,您又不大到长乐宫里走动,她也不容易,您别老冲着她撒气。” 刘彻虽然一向很疼爱陈娇,但还是第一次这样旗帜鲜明地站到妻子这一边。 王太后就是一怔,连陈娇都吃了一惊,看丈夫一眼,才想到尹姬的事,不大不小也是个话柄,虽说人是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但春陀倒是肯定会把楚服问消息的时告诉主子的,这他不能不未雨绸缪,免得事后自己这边露了口风,刘彻找起后账来,春陀恐怕就要有性命之虞了。 怪道自从韩嫣的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刘彻就越来越过分,恨不得身边的人只是怕他。的确很多时候,恐惧的力量要更强大得多。自己对身边人素来宽大,虽不说养出一群吃里扒外的小贱货,但还要花费心机去拿捏楚服,又怎么比得上刘彻,根本都用不上一点心思,春陀就老实成这个样子…… 陈娇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谁叫刘彻是天子,天子天子,当然天生高人一等,他要连身边人都压不住,这个天子真是不做也罢。可天子做不成,自己还不是要跟着倒霉。 出身高一点的女儿家,要做皇后,心态不摆正几分,日子真是难过得很。 她反倒为太后说话,“天子,您这句话,说自己也很恰当呀?” 刘彻才一怔,王太后已经忍不住大乐,“娇娇这句话说得好!” 妻子数落夫君,为婆母取乐,做夫君的还能说什么?只好跟着陪笑,见王太后拿起碗筷,又从陈娇手上接过了一碗米浆用了一口,便拿眼睛去看陈娇,神色似笑非笑,似乎在说:你又闹我。 陈娇一板脸,理都懒得理他。刘彻只好干笑。自从出了尹姬这件事,他在陈娇跟前分外抬不起头来,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王太后看在眼里,微微有些不悦,想要说他几句,又想到儿子顶自己却是驾轻就熟,反倒要到陈娇来缓和局面,一时间意兴阑珊,话就没有出口,只是酸酸地道,“你也不必老这样孝顺了,还是一边坐着,免得阿彻看见,又要心疼。” 陈娇莞尔一笑,对太后她从来都没有一句硬话,“母后这话是怎么说的,伺候舅姑是我的本分,不过端一碗羹汤罢了,还能累着我呀?” 就是个石人,对着这样的媳妇,也都要被感动得从芯里暖出来。太后要是再不暖上几分,简直就要连刘彻都嫌她铁石心肠了。 她只好满意地拍了拍陈娇的手,“娇娇对我们长辈真是没话说。事上抚下,在在都做得很好。” 到底还是绵里藏针,又刺了陈娇一下。 那声音亦不由得在脑中叹息了一声,“这一世对她和顺成这个样子,连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她还是有话说,这天底下难道就没有真正和睦的婆媳?” 曾经她飞扬跋扈,也不大把王太后放在眼里,因为太后同太皇太后之间走得不近,陈娇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言:孝悌两个字,太后自己都做不好,还拿什么来要求她?她难道还以为太皇太后是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婆子,只能看太后母子的脸色过活? 就是因为考虑到自己是窦氏、陈氏将来当仁不让的掌权人,现在软下去,人心向背,恐怕在将来就不能收拢太皇太后留下最大的遗产。她才处处都硬,处处和太后离心。 可人家再怎么样,那也是刘彻的亲妈,要整你,办法简直不要太多,润物细无声之间,刘彻和她渐渐离心,很多小事,不能说没有太后的功劳。别看她面上笑得慈爱,行为举止无可挑剔,在背后害了陈娇多少次,真是难以细数。 这一次她要还栽在同一块石头上,恐怕连老天爷都要笑她蠢了。 “婆媳之间争斗的,还不都是男人的心?”陈娇就在脑中淡然地回她,“这一次,田蚡输了圣眷,我们已经是最大赢家。阿彻还要出言不逊,明着偏心我……太后说一两句淡话而已,听着就算了,你还真往心里去啊?” 她一向觉得那声音很有几分可爱,眼前步步危局若此,经自己稍微解说,她居然还窃窃地笑起来,好像吃了谁给的一粒饴糖,被甜封住了口,连笑声都是闷的。 就算实在觉得没什么好笑的,陈娇也不禁被她感染,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这笑落到刘彻眼睛里,天子就更心虚了,他少见地带了一点结巴,“娇娇,母后毕竟寡居了有一段日子了,脾气古怪也是在所难免,你别和她计较不就是了?”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的好我知道,总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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