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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


  再往前。

  八月仲夏,陈永叙和赵沛杰庆祝拿到投资那晚,半夜李微实发微信问施谨要不要通个电话,施谨毫不耽搁地拨音频给她。彭甬聪看清这一通音频的时间,他还没忘记那晚施谨给他打电话时的语气是什么语气,更没忘记施谨回家后的表情是什么表情。

  再往前。

  彭甬聪一路翻到两个女人刚认识的时候。

  李微实没叫过施谨一次大名,也没叫过她一次“Vivian”,她从一开始就叫她“小施”。

  她和她的微信对话开始于十个月前。

  李微实:“[图片]”

  李微实:“小施,送你一朵小花。”

  主卧没关门,床头灯的光线温暖柔和。彭甬聪走到门口,朝里面看去。李项尧在床上闹着要小施抱抱,还要小施讲睡前故事。

  施谨脸上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笑,她像是没留意到立在门口的彭甬聪,摊开童话书,应李项尧的要求给她讲故事。

  童话故事里,有死后被遗忘的国王,有被敲碎遗弃的魔镜,有宏图大志的新王继母,有砍树劈柴的公主白雪,却没有万众期待的王子。

  童话故事里,有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她晚上梦见的都是她,却没有王子唤醒沉睡之中的公主的那个吻。

  彭甬聪出发当天,施谨请老王送李项尧去幼儿园,自己开车送彭甬聪去机场。

  时间很早,高架不堵,不到一小时就抵达浦东机场。

  两人一路没怎么讲话,施谨开车进库,倒好车子,停妥,拉起手刹。彭甬聪不急着下车,施谨也不催他。

  这部车子施谨还没换,彭甬聪还记得第一次坐进副驾时的场景。回忆能够杀死一切情绪抑制剂,沉默片刻,他开口:“结婚的事情你怎么讲。”

  没戒指,没协议,他甚至没按照她的要求等到公司成功上市之后再谈这事。

  施谨则还是那句话:“等你回来再讲。”

  彭甬聪问:“因为FierceTech还没成功上市?就只是这个原因?”

  施谨“嗯”了一声。

  彭甬聪转过头,他从这个角度看向施谨,这个他非常确信自己爱着的、足够了解的女人,“‘educare’是什么意思,你解释给我听。”

  施谨不讲话。

  她的沉默如同某种催化剂,彭甬聪力图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如常,“你为什么对教育突然有兴趣?你为什么选零诺教育调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孩子,喜欢教育小孩子了?”

  施谨还是不讲话。

  彭甬聪问:“你和李微实什么关系。”

  施谨不答:“你认为我和她什么关系。”她动作缓慢地把前后车门上锁,正面迎战他即将发起的诘斥,“这就是你把我的手机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的结论?”

  久违的冲动再一次向彭甬聪袭来,他想撕破她平静的面孔,或者割开她的胸膛。

  施谨说:“我没碰过她一根指头──如果这是你想问的。”

  这不是一场荒唐和可笑,这是一场巨大的溃败。彭甬聪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他而去,“你对我有过真心吗。”

  施谨平静道:“如果我对你没有真心,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这么久。”

  彭甬聪继续问:“你爱过我吗。”

  施谨没有回答。

  答案和真相就在眼前,可彭甬聪仍然要问出来:“你没睡过李微实,但你爱她──你爱一个女人?”

  施谨转过头,抬手,几乎就要习惯性地抚摸他的左脸,可却停了停,收回了手。

  她说:“你没有必要折磨自己。”

  这简单九个字点燃了彭甬聪心中的愤怒,它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他的自尊和自负让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这是无法接受的背叛,更是对他男性尊严的极大侮辱。

  “你把我当什么?”

  彭甬聪的声音蕴着难以压制的火气,施谨的手腕被他抓住。她不为所动,“我把你当男朋友。”

  彭甬聪越发愤怒,“男朋友?还有哪个女人的男朋友能接受她在外面睡别的男人、爱别的女人?还有哪个男人能像我一样爱你?你把我当男朋友?你就这样对男朋友?”

  施谨低头看向自己被他抓着的手腕,“彭甬聪。”她难得以这样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我要你爱我了吗?”

  她又说:“还是我违反了哪条合同约定了吗?”

  她终于还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他的左脸,“如果你想让我和你提分手,那是做梦。李微实不需要我的承诺,她的人生也不会和任何人绑定。我的确爱她,我也会继续睡别的男人,不论你要怎么和我谈结婚的事,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回复。如果你能接受这样一个妻子,那么等你出差回来,我们找律师签婚前协议。如果你接受不了,你可以随时解除合同。”

  她为他明确解约条件,“乙方解约的违约金是你近三年的年平均净收入的两倍,考虑到彭叔给我送过那么多礼物,我可以给总价打个八五折。如果你目前的可支配现金不足够一次性支付,我可以同意你分六期免息季付。如果我是你,为了将损失降到最小,我会在FierceTech上市前完成解约动作。”

  彭甬聪的喉咙像被滚烫的岩浆堵住。

  施谨说:“你是在乎脸面,还是在乎钞票,我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车子里的暖气就和她的语气一样,温存体贴得令人窒息。彭甬聪的头骨、面皮、四肢乃至腔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被这暖气烧得发痛。在这等烈度的痛楚之中,彭甬聪松开了施谨的手,他的脑海中竟然缓缓浮现出施谨从未正面回答过的两个陈年旧问。

  施谨给前后车门解锁,揿下后备箱的开关。

  临下车前,她听见他问:“那一次,究竟是谁打的你?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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