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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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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甬聪说:“已经快两个月了,他病发得很突然,没抢救过来。你妈妈说她不想烦你,就没有告诉你──你先冷静一下。” 后面彭甬聪又讲了什么,施谨一个字都没在听,她叫老王在最近的匝道口下高架。一路都是实黄线,施谨随机指定一处下车,老王继续开走兜圈子。 夜里的马路车流不息,施谨站在公交车站前,找出赵莹的微信,翻看她的朋友圈,然后又找出施玲的微信,翻看她的朋友圈,再然后一个个地找出所有姓施和姓赵的两家亲戚的微信,翻看每个人的朋友圈。 然而她没找到任何施志民已经死了的蛛丝马迹。 施谨捏着手机的右手直发僵。她以为赵莹素来是办不成什么大事的人,连之前和施志民离婚的事赵莹都没能成功叫施玲守口如瓶,可她判断错了,赵莹居然能把施志民的死对施谨瞒得密不透风──赵莹居然能办成这么大、这么大的一件事。 施谨想要找烟,却发现烟被留在了车上。 她打电话给老王,语气平静:“你回家吧。我明天不用车。” 三个多月没见,赵莹胖了半圈。从施谨一进家门开始,赵莹就钻进厨房忙个不停,给她做她爱吃的东西。再过两天就是施谨今年的生日,赵莹还买了一只蛋糕冰在冰箱里。 和赵莹一起生活了快四十年的人死了,家里一点变化都没有。施谨走到厨房门口,看向赵莹后腰赘肉被围裙系带勒出的两道痕迹,问她:“如果彭甬聪不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赵莹背身对灶台,“再过几个月。” 施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莹说:“没什么好讲的。你又能做什么?回来见他最后一面?你有什么好要见的?给他奔丧?你不是一直盼着他早点死吗?实话讲,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烦,也不想你烦我们。” “我们”是谁们,是姓施的,还是姓赵的?姓赵的这些年有谁在乎过赵莹的日子过得究竟怎么样?姓施的在赵莹离婚之后还算什么一家人,有什么可“我们”的?两年前,施谨讲一句“他早点死,你也能早点解脱”,能叫赵莹使出浑身力气扇她耳光;两年后,施志民真的死了,赵莹倒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轻描淡写。 厨房墙面瓷砖上挂着水珠,是被锅里的蒸汽熏出的眼泪。施谨问:“你接下来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赵莹反问。 施谨问:“养老的事情。你想继续留在昆山,还是想搬去上海跟着我?”她牢牢地盯住赵莹的面孔,一字一句,“还是我给你钞票,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我永远不要管你最好?” 赵莹停下手里的动作。“钞票啊,”她像是在感慨,也像是在埋怨,“你现在厉害了,对妈妈讲话也把钞票挂在嘴边,你现在厉害了是不是?小彭讲你要调岗去集团下面的新公司做总裁,我讲我没听错吧?你做总裁?你做得了总裁?”她扭过头,解开围裙背后的两条系带,喃喃,“你和小彭什么时候结婚?” 瓷砖上的水珠不停地向下淌,施谨不知究竟是赵莹无比荒唐,还是自己愚笨无知──她与她相识三十五年了,她竟然至今都搞不懂她到底是个什么人。从施谨十三岁到现在,赵莹没有一件事情告诉施谨真相,赵莹让施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赵莹是个到死都不会让施谨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人的母亲。 “你爱我吗?” 施谨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厨房间。这不是真实发出的声音,真实的声音不会有回音。 赵莹果然没有听见。她等不到施谨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和小彭什么时候结婚?还是你现在高升了,想要重新找一个比小彭更配你的?” 施谨心头脑内所有的情绪与杂思于一瞬间收束为一个句点。她上前半步,平静道:“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拼了命地往上爬?为了赚更多的钞票?为了找个更合适的男人结婚?还是为了让你觉得我厉害?” 赵莹把灶台的火关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快要不认得你了。” 这句话让施谨想笑,却笑不出一声。赵莹讲得或许是对的,毕竟就像赵莹不让施谨知道一样,施谨也从来没有让赵莹知道过。但施谨终归不是赵莹──她永远不可能是赵莹。 施谨的语气仍然平静:“你知不知道,我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赵莹面露疑惑,“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 施谨说:“从王力闻开始,我这么多年来谈的每一个男朋友都没办法让我专一,我都要在外面找别的男人睡觉,不然我不开心。” 赵莹看着施谨。 施谨说:“我和彭甬聪谈朋友也一样。我一边和他谈,一边在外面找别的男人睡觉,不然我不开心。” 赵莹还是看着施谨。 施谨转身走出厨房间,去客厅拿包,去玄关换鞋。 赵莹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赵莹会不会对她发疯,全都不在施谨的考虑范围之内──她短暂丧失了用理智考虑判断的能力。 长靴不好穿,施谨弯下腰,头发落在眼前,余光瞥见赵莹的拖鞋踩到跟前的地板上。如果赵莹抬手把她拉起来,再度使出浑身力气重重扇她一个耳光,施谨并不会感到意外。 “小彭知道吗?” 赵莹的声音传入施谨耳中。靴子穿是穿好了,但施谨迟迟不直起腰。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义务对赵莹解释她与彭甬聪这段关系的种种。 与施谨所想几乎一致,赵莹等不到回答,直接抬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两人离得很近,施谨看着赵莹,赵莹也看着她。施谨等着赵莹给她一个耳光,然后她就可以转身走出家门。 赵莹握着她胳膊的手一直没松开,好半天,才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并没有扇施谨耳光,而是帮她顺了顺因为弯腰穿靴子而有些凌乱的头发。两人离得更近了,施谨凝视赵莹的眼瞳,深棕的色泽像厚实的土壤,也像醇重的红茶,它们融合了各种阴暗和温暖,让施谨的两眼发酸。那只手停在施谨的右脸侧,赵莹说:“不要让他知道。不要让他有机会打你。如果他敢打你,你和妈妈讲,妈妈保护你。” 两侧车窗各留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施谨坐在车里,抽完了半包烟。她把自己溺在缭绕烟气中,每一口烟都像是一个短暂的避难所。 手机上有一连串的未接电话,来电人全是彭甬聪。 施谨把手机关机,用力扔到后排,重新发动车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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