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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


  李微实继续问:“在和Alicia的日常相处过程中,你会感觉到不适、困难、无助、压力大、挫败或愤怒吗?如果让你概括和她相处的感受,你会怎么陈述?”

  前一个问题陈其睿不答,这两个问题他就更不可能回答。李微实所提到的六种情绪,与陈其睿在外人眼中的形象不存在任何相关性。李微实要他做出的概括和陈述,是陈其睿的大脑本能地抗拒思考的部分。

  如果一定要陈其睿陈述,那么回顾过去的三个月,有四件事情足够典型。

  从六月中旬到七月上旬,季夏要求公司全面拥抱数字化和弹性居家办公风潮,一方面让员工的well-being得到重视,另一方面减轻公司对办公infrastructure的投入和支出,她本人带头,每周只去三天公司。陈其睿跟着大幅度削减了他在公司加班的时间,取消了百分之六十的出差行程,所有早八点前和晚七点后的会议也全部改为在家远程接入。他的举动引起了季夏的极大不满,她在七月第二周质问他:“家里阿姨在,你也在,房间门的锁头都被你拆了,我还有什么自由和空间?你下一步打算去我公司盯着我吗?”

  陈其睿无法允许的正是季夏拥有自由和空间。阿姨在家的确没错,但阿姨根本管不住季夏,陈其睿必须最小化季夏能够发疯做蠢事的自由和空间。

  季夏说:“你以为我会自杀?你买的房子总共才几层,我从窗户跳下去最多摔成残废,死是死不了的。我公司一样的,创意园区的楼又小又破,你大可不必担心。”

  “自杀”两字被季夏讲得如此自然,陈其睿不和她争辩跳楼并非唯一可行的轻生手段,而面对这样的季夏,他除了沉默地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没有其它解决方案。

  有关心理健康的专业书籍,陈其睿花了六周时间进行系统性地阅读。七月底,陈其睿在某顿晚饭时和季夏提议去看看孟帆和吴仲乐,季夏拒绝了。陈其睿又讲,孟帆推荐了一家运动工作室,邀请他和季夏一道去玩一玩,季夏又拒绝了。陈其睿最后讲,适量运动对季夏的情况会有帮助,他可以每天早晨陪季夏出门慢跑。季夏拒绝出门跑步,又讲她唯一愿意做的运动是吹气球,家里不是还有一堆没用完的气球吗?

  吹气球能不能算得上运动姑且不论,季夏愿意和陈其睿有日常互动,已经是一个转变。陈其睿找出当初他开刀出院后季夏买给他的那一堆气球,拿给她。隔了一天,季夏把这堆气球丢给陈其睿,说都坏了,吹不了。

  陈其睿一只一只地检查,发现每只气球都被人用针戳了个小洞。他没有证据证明这是季夏的所作所为。

  反倒是季夏对他发出责难:“你让我吹这些破气球,是不是想故意折磨我?”自此,她有充足的理由拒绝他的一切提议。

  当时的陈其睿脸色大概很难看,讲出的话也不见得好听:“你和我之间,究竟是谁在折磨谁。”

  当时的季夏看着他,她的目光自带重量,仿佛在替他等待最后那根稻草。

  八月季夏生日。陈其睿没有准备礼物,也没有讲他爱她。去年因陈其睿生病和季夏事业波折,两人没能出行。今年因疫情和两人紧绷的关系,陈其睿连出行的计划都不必提。

  到了晚上,季夏走进陈其睿的卧室。当时陈其睿已经睡了,季夏掀开他的被子。陈其睿睁开眼,握住季夏的胳膊,他不配合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季夏的态度一样很明确,她要求陈其睿履行夫妻义务。

  卧室没开灯,陈其睿在黑暗里感受着季夏皮肤和呼吸的温度。窗帘、床品甚至是陈其睿身下的这张床,都是当初搬家时季夏挑选的,是十六年来陈其睿早已习惯的一切,然而和他同在床上的这个女人,却和他十六年前在海滩见到的判若两人。

  事后,季夏躺在陈其睿的枕头上,闭了闭眼。没两分钟,她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她来不及回书房,就在陈其睿卧室的窗前讲完了这通不算长的工作电话。

  讲工作的季夏,和床上的季夏一样判若两人。她思路敏锐,条理清晰,该强势的强势,该自信的自信,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十六年来没怎么变的季夏。陈其睿相信只有他才清楚,季夏的野心已经把她吞噬成了何等面目全非的模样。

  九月初,阿姨拿着一张纸来找陈其睿。陈其睿接过,问哪里来的。阿姨说是季夏收拾文件掉在地上的。

  这是一张墓地的购买凭证。墓地在太仓某座不知名的墓园,价格不贵,陈其睿留意到这是一个单穴墓地。

  当天是周六,陈其睿拿着这张纸上楼找季夏,直接问:“这是你买给自己的?你在计划什么?”

  季夏当时正站在梯子上整理她的书架,向下瞥一眼陈其睿和他手里的东西,辨认了半天,才露出一幅想起来那是什么的表情。她说:“这是我买给你的。”

  季夏是不是盼着陈其睿死,陈其睿无从得知。那一刻,剧烈的负面情绪排山倒海一般向他袭来,像是要荡平这六个月以来的种种,亦像是要淹没过去十六年中的种种。

  这四件事情,没有一件陈其睿能对外人道。李微实所谓的不适、困难、无助、压力大、挫败或愤怒,不足以形容陈其睿复杂情绪的十分之一。

  而李微实的问题仍在继续:“……Alicia是否会主动和你分享她深层次的负面情绪和感受?尤其是在她的事业和个人价值认定方面?”

  陈其睿出言打断:“你问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帮助我和她修复婚姻裂痕?”

  “不,你误会了。”李微实并不以他的感受为优先考量,“维持婚姻、配偶、伴侣这一类的社会关系并不符合我个人的价值观,我不会用我的专业去粘合一些我根本不相信的东西。我问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有多关心你,而是为了更好地帮助Alicia;我帮助Alicia,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关心她,而是为了完成冉总交代我的事情。我希望我解释得足够清楚了。”

  陈其睿看向李微实和她身边的女儿。小孩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块妈妈没收起来的积木。

  李微实问:“所以为了我能够尽快结束今天的工作,你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陈其睿给出今日的第一个回答:“关于她的事业,我和她之间存在不小的意见分歧,我们很难沟通,她也非常抗拒和我沟通。”

  李微实问:“就我所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在你们存在意见分歧的情况下,她的事业仍然取得了阶段性的显著成功,那么我想知道,你有celebrate过她的任何一次成功吗?──公开的、私下的,甚至只是在你的内心深处,有过吗?”

  陈其睿陷入沉默。

  沉默既像回答,也像无视。李微实换了个问题:“你刚才说了两遍‘沟通’,在你的认知里,沟通对你和她的关系很重要吗?”

  陈其睿说:“在你的认知里,沟通不重要吗。”

  李微实笑了,“Neal,”这是她今日首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沟通能够解决分歧,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存在战争。我无意冒犯你,但是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装无知。你的事业很成功,你也是一个成熟的公司管理者,你应该非常清楚,分歧的解决从不在于沟通,而在于一方做出了另一方能够接受的选择。所谓的沟通,只是用以包装选择的外衣。”

  陈其睿不讲话。

  李微实继续说:“是你做选择,还是Alicia做选择,这是你们之间的博弈。但是,你不能在不做选择的情况下,指责她拒绝和你沟通。这是一种道德霸凌,哪怕你看上去没有任何过错。”

  可乐喝完,李微实拍醒女儿,给她穿上袜子。临走前,李微实建议:“我能感觉到你的很多情绪和感受需要一个出口。如果你拒绝专业人士的支持,那至少找个信任的朋友或家人聊一聊。只要活着,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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