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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五


  韦霖也当起了团长,因为她实在受不了她小区里那些团长们的智商和工作能力。她做了一套精细化的小区团购物流配送管理方案和执行手册,分发给所有团长,获得了大家的一致仰望。紧接着,韦霖又招募了两个人做她的团购宣传组,专门制作精美诱人的团购电子海报,再然后她连售后和客服也找齐了。这些都只是韦霖的小试牛刀,真正让她一战成名的另有一事。起因是某家知名法式甜点店复工了,但因人力和运力有限,每天只能送六单,每单三千元起送。为了公平地让所有团长角逐每天六单的团购资格,该店老板采取出题抢答形式,每天六道高等数学题,微积分概率论线性代数各两道,哪位团长能先答出题就能获得团购资格。韦霖的智商吊打了所有参与竞争的团长,成为了第一个让她小区的居民吃上这家知名法式甜点外卖的团长。

  宋零诺想,这就是阶级的参差。那么多连日席地而睡的快递员和来沪援建方舱后被隔离在仓库的工人,怎么能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方式的团购。

  虽然pop-upstore项目受阻,可这不妨碍宋零诺继续做她想做的事。上午,她跟着新朋友Olivia去参加另一个非盈利组织HSL的工作坊。和FX基金会致力于改变行业和公众认知并推动全球时尚业的包容性不同,HSL主要通过教育和多学科合作来推动适应性时尚的发展,它集结了设计师、工程师、职业理疗师、医疗专业人士和教育从业者,共同解决适应性时尚领域的技术和设计挑战,进行研究和实践,并开发进入商业化应用阶段之前的原型产品。

  工作坊在纽约某所知名设计学院里举办,也是HSL的办公室所在。在这个与教育和学术紧密合作的工作坊中,宋零诺首次学到了什么是“STEAM”(科学、技术、工程、艺术和数学)的穿着解决方案,也首次目睹了学院派组织的研究定力和分析问题的细腻颗粒度。

  参加这次工作坊的有一位上肢于成年后瘫痪的年轻女士,她的日常生活和工作都依靠双脚完成。她谈到,她只有在使用那些她无法使用的产品时,才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残障,因为她觉得是那些产品让她变得“无能为力”。

  此前受这位女士的需求启发,HSL研发出一件用嘴咬住即可从头顶套上上半身的秋冬季斗篷外套,以解决她在工作场合无法不靠别人帮助穿脱外套的困境。

  今天,HSL的设计师和工程师带来一款新的面料,尝试为这位女士制作能够触按手机和平板屏幕的分趾袜。过去,她在操作一切触摸屏电子设备时都需要光着双脚,现在,HLS团队解决了这个困难和挑战,她今后可以在穿着袜子的情况下无障碍地进行工作。

  茶歇时,宋零诺快速走去洗手间。她坐在马桶盖上,脱掉鞋子,用穿着袜子的右脚趾试着触按手机屏幕,发现普通袜子的面料的确无法支持操作。宋零诺觉得自己既旧又落后且笨,就和戴着普通手套没办法操作手机一样,她为什么还要特意脱鞋进行验证?

  与此同时,宋零诺很受震动。

  梁梁此前带领设计团队进行适应性时尚一期产品开发设计时,已经尽可能地考虑了残障消费者的大量日常场景,但与HLS研究开发产品的思维和思路相比,差距肉眼可见。

  有些时候,“新”和“先进”并不依靠“宏大”体现,而必须用“微小”体现。

  工作坊结束后,宋零诺问Olivia,HSL这类组织的研发资金从哪里来,也是像FX基金会一样向企业和公众募集吗?Olivia说不完全是,HSL有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的专款资助。

  找没找到钱、找没找到资源,对宋零诺而言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她因为视野和认知的不断刷新而格外亢奋,她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所见所闻。

  打开微信,宋零诺发现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一条长度四分多钟的纪实视频在朋友圈和各个微信群内被大家一轮又一轮地转发刷屏,她试着点击查看,但没有一个视频链接是有效的。

  宋零诺的情绪逐渐降温,她没有找人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万四千公里以外的沸腾群情,她无法参与。她的兴奋与激动,一万四千公里以外无人在意。

  回到公司,宋零诺遇见Petro。他也用微信,也能看见他认识的上海同事们的朋友圈。虽然微信内的链接都已经无效了,但这边的视频网站还有用户自发上传的备份。Petro问她看了吗?宋零诺摇头,说不想看。

  Petro当然看了,他说:“The solution should not be worse than the problem.”

  宋零诺一个字都无法回应。

  初来纽约的隔离感又乍然冒出来。不论是在一万四千公里以外的上海,还是在纽约,宋零诺都是孤独的。与孤独相对应的,是她的幸运。

  这份独一无二的孤独和幸运,构成了宋零诺在这股时代洪流中的渺小特权。

  4月26日,宋零诺起床后习惯性先看上海疫情数据:新增1661例确诊和15319例无症状感染。上厕所和刷牙时,宋零诺一个不漏地看完所有微信群,确认她认识的人是否一切“正常”。

  叶叶在朋友圈帮一位九十二岁双目失明的老奶奶寻求转运隔离后的照顾帮助。宋零诺看见后帮忙进行转发。

  公司大群里,有人在转发今天凌晨时分上海主要街区安装第一批核酸采样亭的现场照片,说以后的生活要以四十八小时为新的周期了。

  又有人发小区的团购海报,是荔枝。

  另一个人说,荔枝是夏天才吃的,现在外面已经是夏天了吗?

  那人说,是啊,外面已经是初夏了。

  团队小群里,周禹驰在分享她今天全市大筛当志愿者的经历。她把写给居委会的志愿者日记分享出来:

  「……系统崩溃了两次,第一次我们对着二维码一个个拍照,又坚持了做了一百一十个人,要等结束后一个个手工扫码录入;第二次我们决定不再继续叫居民下楼了。……没人通知系统何时修复,没人知道要不要再继续,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脱掉两层口罩、两层面罩和防护服。我一直没有去上厕所,防护服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我被困在这个世界里。……今天的医生是从连云港来的,她们晚上十二点坐车出发,早上八点到上海,吃一个小面包,一袋牛奶,几块糖,换上防护服之后就开始采样,工作四到六个小时之后再吃几块巧克力和一袋牛奶,下午两点发车回连云港酒店,大概晚上十点到,第二天休息,第三天再重复第一天的时间表。她说,这是她第十次这样来上海。她说,她会这样坚持到这次上海疫情结束。」

  临近四月底,项目时间不等人,Petro不向宋零诺提供根本的帮助,宋零诺没办法,只能去求自家老板。找老板前,宋零诺先梳理好来纽约的七周半她都学到了什么,又一条条地列清楚pop-upstore项目预算被砍对选址和整体进度的影响,以及Petro给她安排的各种难度不低的工作。

  等施谨上线后,宋零诺有条有理地对她汇报,然后询问施谨是否能帮帮她。

  施谨问:“你需要我提供什么具体帮助?”

  宋零诺想让施谨帮忙去和姜阑告状──没什么比这个更直接有效了,但她说不出口。

  施谨没有再问第二遍,只说:“我清楚你的情况了。”

  结束和宋零诺的对话,施谨发消息问Petro有空吗。Petro说有。施谨于是打电话给他。

  Petro寒暄开场,连问施谨身体还好吗,吃饭了吗,核酸做了吗。

  施谨不和他寒暄,直接问,你为什么要为难宋零诺?

  Petro说,我没有为难她。项目预算被砍到三分之一,你认为能做出什么得体的东西来?就让小女孩在纽约待半年,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最后让项目以失败告结,把这三分之一的预算也省下来,不是更好?

  施谨说,如果我不是已经认识你很久,我差点就要相信了。

  Petro“哈”了一声。

  施谨说,你对这个项目的态度前后不一致,在公司没宣布全球组织架构调整之前,你是支持且积极的,你明知道“无畏WUWEI”是Lan个人最爱的品牌,但是你现在如此怠慢这个项目,是想干什么?你真实的目的是要让Lan给你什么好处做为交换?还是你要给她制造什么麻烦?又或者这是你要对她表达的态度?

  Petro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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