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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宋零诺并不是没有母亲,她的母亲叫张月。在她十三岁那年,张月失踪了。张月的失踪并非意外,也并非全无先兆。张月长年赌博、借债,丝毫不顾家里的女儿和丈夫,直到被债主逼到要靠失踪来躲避逃脱身上背负的所有义务和责任。受害者宋东庆让另一个受害者宋零诺记住,她妈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从十三岁起,宋零诺就没再见宋东庆对自己笑过一次。她长得像母亲,而她的父亲因为母亲的事情吃了多大的苦,她很清楚,所以她不能怪他。后来宋东庆开始跑长途货运,经年累月不着家,于是直接把宋零诺送到自己的妹妹家寄养,每个月给妹妹家补贴两百块生活费。

  小姑并没有刻意苛待宋零诺,但是小姑自家过得也很不容易,能给宋零诺一个安稳的地方睡觉和吃饭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后来一次奶奶进城到小姑家,和宋零诺一起挤在客厅角落支的单人床上睡了两个晚上。夜里,奶奶捏着宋零诺瘦弱的胳膊,悄悄问她说:我的娃是不是吃不饱肚子?

  那晚窗帘没拉严,奶奶借着月光用粗大的指节刮掉宋零诺脸颊上的泪珠。而她蜷缩在奶奶的臂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零诺停止回忆。她揉了一下额头,然后将微信对话框里的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将手机放在一旁。

  十四份报告,到目前为止宋零诺读完了四份。在读第五份之前,她打开做笔记的文档,快速回顾了一番在读的过程中摘录下来的重点内容。梅森说给她三天时间,宋零诺不可能压线交作业,她得给老板留出足够的时间审阅和反馈,也需要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根据反馈进行二次甚至三次调整和修改。这就意味着她必须最晚在明天中午前将这些报告全部读完,然后用半天到一天的时间,完成总结报告的制作。

  她没有时间陷入任何回忆。

  十点半的时候,办公区域的公共灯带自动熄灭。

  宋零诺站起来,借着外接显示器屏幕的光亮去走廊那边手动开灯。战略与数字化中心占据着这一整层楼,部门中的各垂直团队还没搭建完整,不少工位仍然空着。在一片黑黢黢中,宋零诺看见不远处还有一个显示器亮着,白花花的屏幕上有各种图标和文字。

  她知道那个位子是施谨的。

  但她不懂,为什么像施谨这样有背景的员工,也一样要加班到这么晚?

  对着屏幕,施谨摘下框架眼镜。她已经连续三天放弃佩戴隐形眼镜和化妆了。短暂缺失的公共照明,让她从工作中短暂抽离。抽离的那一刻,她感到身心俱疲。

  电脑上的演示文稿是一份远未成形的计划书。距离这份计划书要提交的时间点,施谨只剩三十八个小时。

  许宗元说会给她一个机会,就的确给了她一个机会。只是这个机会所对应的工作量极大,要交付的时间点极为苛刻。许宗元的目的很简单:施谨必须fail,然后知难而退,离开他的部门。

  面对疫情造成的线下门店渠道客流骤减,品牌公司要如何通过数字化手段持续赋能门店销售顾问,实现业绩的稳步增长?施谨作为“数字化创新高级经理”,必须要拿出一套涵括顾客端、门店端、系统端的整体方案计划书。

  这两天她问品牌、商品、渠道甚至后台技术部门要了很多资料。其中姜阑格外帮忙,一次性打包发了不少行业内创新性数字化案例过来。但是资料只是资料,要消化后按照零诺时尚目前的线下渠道现状,结合前端业务实际需求,重新梳理提出一套可行的方案,对于施谨这样的职业背景来说过于艰难。

  接许宗元的brief时,施谨曾要求他给出项目方向上的指导和方法上的建议。当时许宗元说:“你上次说要我befair,不是吗?假设坐你现在位子的是一个具备相应经验和能力的人才,她或他接手这个brief,会需要我给出针对项目的指导和建议吗?你要公平,那么请你以外部市场同级别同岗位的人才为对标,想一想你坐这个位子却不具备相应的经验和能力,对那些人公平吗?五个工作日,带着你的方案来见我。”

  在某种逻辑层面上,施谨甚至无法否认许宗元这番话的正确性。

  这个brief,对施谨而言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条路的终点是绝境,然而施谨还是选择逼迫自己在这条路上尽最大的努力奔向已经能够预见的终点。

  公共灯带重新亮起。施谨回头,看见开灯的人是宋零诺。这个女孩第一天来这个部门上班,还不知道这个部门有着怎样的一个老板。施谨苦笑了下,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方案上。

  身后有人叫她:“施谨。你还在加班?”

  施谨回头,看见是王晔,不由意外:“你怎么在这里?”总裁办在三十楼,王晔作为陈其睿的行政助理,手下还有两个行政专员支持工作,平常不需要她亲自下楼办事才对。更何况,都已经是这个时间点了?

  王晔说:“老板和许总今晚在和海外事业部开国际会议,讨论海外线下渠道拓展选址,还有供应链和合作工厂向东南亚迁转的事情,从七点半一直开到现在,还没结束。视频进线的人数很多,所以直接订了六楼的大会议室。许总和老板开会,你不知道吗?”

  许宗元怎么可能让施谨知道他的工作安排?施谨没同王晔多讲,只说:“你辛苦。”

  王晔的确很辛苦,老板们开会开不完,疫情之下的夜宵外卖安排又不方便,陈其睿从前要吃的,在这个时间点叫不到。大老板加班都加成这样,她又能有什么好讲的?她没同施谨多诉苦,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施谨看了几秒王晔的背影。

  做陈其睿行政助理的那十年,对现在的她而言,仿佛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份工作做到后来,她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但是那份工作没办法让她去到想去的地方。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通向大会议室的方向传来人声。

  施谨判断应该是散会了。按照惯例,散会后陈其睿会先行离开,剩下的与会人员留在会议室recap会议内容。

  果然,没过多久,陈其睿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王晔跟在他身后。

  这是转岗近一个月来,施谨第一次距离陈其睿这么近。

  许宗元上一回的嗤笑尤在她耳侧:告状、打小报告、找老领导哭诉?他太不了解陈其睿了。

  如果施谨真这么做了,那才是把自己逼上真正的绝路。

  陈其睿路过施谨的座位时,脚步甚至都没有停顿一下。

  施谨习惯性地站起身叫人:“老板。”

  陈其睿看向她,小幅度点头,“Vivian.”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几秒后,完全消失在施谨的视野内。

  ▼第10章 我要的是结果

  电梯内,陈其睿抬起左手腕。

  表盘指示晚十一点。他开口,吩咐王晔:“我要看一下EricXu的整个部门这个月的出勤记录。”

  王晔说:“好的。您什么时候需要?”全部门级别的人事记录要HRBP那边才能调阅,她手上没有这个权限。

  陈其睿说:“今晚。”

  王晔不可能有其它选择,只能点头:“好的。”

  她真不知道施谨从前是怎么应付这位既强势又要求高的大老板的。

  陈其睿没有再回三十楼的办公室。王晔直接陪同他下电梯到地库。陈其睿的司机已经按王晔的要求将车驶近。

  步出电梯,陈其睿问:“最近有我的私人来电吗?”

  王晔摇头,“没有。”这个月的每一天,陈其睿从早到晚的日程都被工作占满。所有总裁办接到的来电和来函,全是内外部的工作相关事宜。她对大老板工作之外的私人生活还没有那么了解,并不是很确定陈其睿所指的是什么。

  司机拉开车门。

  陈其睿没再讲话,直接上了车。

  后座的空调显示二十四度。司机跟了陈其睿多年,惯会察言观色,问说:“陈总,现在是回府,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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