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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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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孟廷辉眼中含笑,“我离京前数日,还听说中书宰执奏请皇上官秩严家,以彰严家忧国忧民之举,也为北三路其他商贾大户做个榜样。” 严馥之嘴角轻搐,显见是气极:“好他个沈知书,竟是拿我好不容易给他筹来的三万石粮食做这文章去了!” 孟廷辉安抚道:“你气什么?他一心为你严家立名声,这岂非好事?再说了,方才他也没说不还你这粮,你又急什么?” 严馥之低眼半晌,压了压气,才道:“早先为了给他筹粮,我折卖了西面好几州的铺子,又派人去与平日里交好的商贾一一高价收购人家的私粮,这才总算凑够了三万石。他又何尝知道我的难处?” 孟廷辉小惊道:“你把西面州县的铺子给卖了?” 她冷哼道:“眼下潮安北面打成了这个样子,西面又被贼寇所侵扰,将铺子早些折卖了,也好过被那些肮脏寇军占了抢了!” 孟廷辉轻轻叹气。 北境这次骤起战乱,想必像严馥之一样想的重商大贾不在少数。先前许多商贾都是看中两国缘边交市的商机才来北三路边州开铺子的,谁知好景没几年,北面就遇上了这外战内乱的祸事。 严馥之又道:“我平生最恨动辄杀伐之人,此次我大平将士在境上浴血奋战,我严家只不过出了三万石粮,这又何足为道?只要能还百姓民生安稳,便是供大军十万八万石粮,我又岂会惜之不舍?”她略有愤然,“但他沈知书不知我的心思,却拿这去替我严家邀功,当真可恶!” 孟廷辉轻轻垂睫,细声道:“你与沈大人怕是互相误会了对方,人生如白驹过隙,你又何苦非要与自己、与他过不去?”她轻浅一笑,似是自言自语道,“殊不知,能够倾心去爱、能够放心被爱,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严馥之听到此处,方觉出她与往日有丝不同,不禁蹙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孟廷辉摇头道:“记得沈大人回京之时,恰逢狄将军与沈家千金成婚。婚宴上沈大人喝多了,冲我所说的皆是些关于你的事。我看他是真心爱慕你,你也不必再疑他。倘换了我是你,能得机会与所爱之人相守,纵是让我抛家舍业我也情愿。” 严馥之有些了然,声音转低:“是不是皇上对你不好?”见孟廷辉不吭气,她便愈发笃定起来,微微恼道,“皇上倘是对你好,又岂会让你领这出使金峡关的差遣!我劝你尽早敛了那心思,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到底为了什么,终又能得到些什么?” 孟廷辉弯唇笑笑:“是啊,你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会去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儿了。” 严馥之把玛瑙酒盅推过去,让她吃里面剥好的葡萄,又语重心长地道:“此番自金峡关回来后,可再也别逞强领这么艰险的差遣了。倘是在朝中觉得不顺遂,不如向皇上请郡,回潮安来。” 她轻轻点头,神情仔细地吃酒盅里的葡萄:“好。” 夜色苍茫,脑中忽而回忆起当初还在女学时的情景。一袭红裙一身狂,怎会偏偏与她做了朋友?可这么多年来从未后悔过今生交了她这一个朋友。 谢谢你,这些年来一直这么关心我。 倘是我将来辜负了你的关心,也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一侧忽而小步走来一个婢女,附在严馥之耳边小声道:“大小姐,方才门外的小厮来禀,说沈大人又回来了,眼下正在府外站着呢。” 孟廷辉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依旧低着头。 严馥之咬咬红唇,想要不管,却又想到了方才孟廷辉的那番话,当下又迟疑起来。 良久,她才攒眉起身,对孟廷辉道:“府外有事,我去去就回。” 孟廷辉笑着点头:“无碍。你不必急着回来陪我,我正巧觉得累了,这就回房歇息去。明日一早就要出城,怕误了事儿。” 严馥之死死看她一眼,跺了跺脚,一阵儿风似的往前面快步走去。 沈知书果然在严府外的墙檐下站着,挺拔的侧影一动不动。 初夏的夜里,她竟然觉得有些发抖。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温淡的眼中露出些笑意,映得这周遭夜景都变得明媚起来。 “何事?”她的语气想硬却硬不起来。 他朝她走近两步,道:“今夜看到孟大人后,我忽而觉得你与我都是如此不知好歹。”见她作色,他便轻扯嘴角,继续道,“北地战火纷飞,每一刻都有家破人亡、生离死别之事。我妹妹远在京中,甫一新婚便逢夫君领军出征,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孟大人出使金峡关,与皇上分隔千里,亦不知能否安然归京。与他们相比,你与我是何其幸运,又是何其不知好歹?” 她喉头微哽,竟顶不了他这话。 他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拂到耳后,轻笑道:“天数人难测,倘是将来有你我死别之时,到那时再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她的眼底有水在闪,晶亮剔透,又眼睁睁地看他欺近。 他伸手去牵她,一字一句道:“严馥之,我好像太过自负,又好像太过自傲。我好像还从未对你说过,我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你。” 屋内凉榻舒爽,夜来花香弥漫一室,风吹珠帘,发出轻微悦耳的声音。 孟廷辉倚在榻上,在暗中睁着眼睛数那帘上细珠,一颗两颗,三四五六七八颗…… 陛下,你可知我是多么地爱你。 翌日天阴,层层浓云不见一丝阳光。 她一夜未睡,四更时便起身将物事都收拾妥当,待天明时分就去偏院找黄波,欲在严馥之起来前不告而别。 路上遇见两个婢女,正手忙脚乱地往里面送东西,见了她更是脸红,慌慌张张地闪到一旁。 孟廷辉好奇起来:“这是怎么了?” 婢女不敢不答,愈发小声道:“是……是给沈大人送衣物。” 孟廷辉一下子了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咳道:“快些去吧。” 没过多时,沈知书一身潇然迈步而出,脸上没有一丝赧然之色,轻轻冲她与黄波点了下头:“人马诸事昨夜就安排好了,眼下就走?” 孟廷辉应道:“眼下就走。”她朝里面探望了下,轻声嘱咐道,“回头与她说,待我从金峡关回来,将回京前再与她好生作别。” 沈知书垂下眼,嘴角微扬:“也罢,她困极了,只怕是起不来相送。” 黄波本是不明就里,但见眼下这情景也明白了三四分,当下有些窘,转身催促道:“孟大人,此去亭州尚远,还是早些走吧。” 孟廷辉解意,冲沈知书淡淡一笑:“有劳沈大人了。” 一路去官驿中找了汤成,待出城时,殿前司亲兵与沈知书转运使司衙邸内的人马都已集结列阵完毕。 孟廷辉上车时,沈知书亲自为她揭了帘子,低声道:“保重。” 她望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笑,却没回他半字,径自上了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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