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行烟烟 > 江山为聘 | 上页 下页 |
| 一〇七 |
|
|
|
这话传至孟廷辉耳中,只让她想要冷笑。 撇开诗文华才不论,尹清在礼部试上的策论卷子她是看过的,而殿试御题比起礼部试来根本算不上难,她不信尹清当廷作不出好文章来。 她甚而怀疑皇上是当真故意贬了尹清的功名,可这想法在她脑中没停几瞬,便被她自己打消了。皇上纵有心芥,却也绝不会舍才不取,她孟廷辉当年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如此一来,她更觉这尹清不似常人,竟会让她想不透。 殿试后,共取一甲三人,二甲二十八人,三甲四十六人,其中女进士共六人。 此次进士科虽没女子问鼎一甲之位,可孟廷辉却已是欣喜非常,从没想过这一科竟能取女子六人为进士,当下又重重地感激起皇上来。 果然是明她之心,予她所想,叫她深深深深地念他之好,心也为之折。 这七十七名新科进士去吏部磨勘之日,孟廷辉自然在场。她一身紫章官裙配金鱼袋格外耀眼,脑后流云髻一丝不苟,周围忙碌的都是些吏部考课院的官吏,时而恭请她意,倒衬得她愈发得势,使得那些新科进士忍不住地将她看来看去。 目光起先是偷偷摸摸的,见她并无不快,便渐渐胆大张望起来,簇簇好奇的目光似要将她心肺尽数看穿,一寸不留。 孟廷辉孟大人,入朝不到三年便在两制之列,深得皇上宠信,手掌吏部铨课重务,北上潮安平禁军逆乱,在朝张改科举取士之制,眼下更是做了这天下士林望眼欲穿的新帝登基后首次进士科副考——纵是传言中说她希意谀上苛酷阴狠,又怎敌她这一身光芒来得诱人? 可那些目光中,却有一双始终是淡淡的,不急不躁的,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孟廷辉一触及那目光,便知是谁,当下也未躲闪,直迎着看了回去。 尹清在人群中冲她扬了扬嘴角,依旧如那一日在礼部贡院外一般,浅浅一揖,好像在看见这一身官裙的她时也是毫不意外。 她心中对此人的疑虑更是深了,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初登进士第的年轻朝臣,可她又实说不出来那股怪异之感到底为何。 待诸事将毕,新科进士依例由人领出禁中,之后又逾小半日,吏部这边才正式敲定了二、三甲进士的官职,誊好了之后便送往中书报呈。 夜将黑,孟廷辉人过御街之时,心中正在兀自盘算,不知这一次中书那边可会有人对吏部奏议的札子再次批驳。 那边却有男子叫她道:“孟大人。” 她扭头,见是尹清站在一株朱漆杈子旁,拢着双袖,在等她。 ……想来也该是如此。 她目睹朝事若干,自己当初亦是一路这样走过来的,怎会不知这个男子定是对她有所求取,于是便道:“足下可有表字,方便我称呼?” 尹清淡淡一笑,朝她走近两步:“孟大人果然不同寻常女子,毫不拖泥带水。在下草字复光。” 孟廷辉垂睫一想,直接问他道:“以你之才,状元之位亦是唾手可取,怎会落至二甲之中?” 尹清嘴角淡笑未退:“因为下官不愿出风头。初入朝堂,锋芒毕露可不是什么好事,孟大人以为呢?” 她心底微震。 这的确是个聪明人,而这句话亦有所指,分明是称她当年入朝之时便是因锋芒过露而招致那么多麻烦的。 她一时告诫自己不得小觑这个才中进士的年轻人,手也忍不住地在袖中攥紧,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轻声道:“之前左谏议大夫曹大人来向我举荐过足下,不知足下眼下心意可曾变过?” 尹清听得明白,静望她片刻,方道:“若是有变,下官何必要在这里等着孟大人?”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恭敬地呈上来,口中道,“下官观朝中风云,想必孟大人眼下正需此物,便当作是下官聊表心诚之意。” 孟廷辉亦不推拒,伸手接过,就着街边昏光打开匣子,见里面是一叠信笺。她随手抽出一封来看,目光匆匆扫过,脸色登时就变了,抬头惊道:“这……” 尹清的眼神淡淡的,笑容也依旧是淡淡的,好像早已料到她会如此惊讶,但又不急着开口解释,好像在等着她下一步举动。 孟廷辉握着这一匣薄薄信笺,却好像是握着千钧重物一般,手腕轻轻在颤。 如何不惊? 这竟然是徐亭近三年来与旧友郝况所通的数十封私信! 郝况,先朝显平六年举进士为官,凡历二帝,又经改国易朝,曾经官拜三司使,后因体虚多病而告老还乡,在乾德二十五年十一月病死于永兴路柳州家宅中。皇上得知后还特意对其追封追赠,这对前朝老臣的浩荡皇恩也令其时一干朝臣颇为动容。 郝况与徐亭同年举进士,两人在朝为官数十年,情谊匪浅。自郝况以病致仕数年间,徐亭时常多有礼赠,便是官拜左相后亦未疏远已居边路的郝况。这二位老臣私交甚好,朝中可谓是无人不知。自当初移都合朝以来,朝中入仕数十年的老臣早已是老的老病的病,年年均有致仕者,便是如今在朝当权的这几位肱股重臣,又有哪一个仍似当年胸怀壮阔、气骨昂扬?因而老臣之间惺惺相惜,旁人看在眼中也未觉得有何不对,毕竟多年同僚情谊难以割绝,纵是致仕后仍与朝官互通有无,亦未为怪。 但眼下这私信上的字句却是颇为触目惊心,叫她不敢相信这是出自徐亭亲笔。 她手中拿的这一封落款正是三年前的。当时皇上还是皇太子,可徐亭却已对太子主政之向颇为不满,在写与郝况的这封信上多加埋斥,字里行间满是怨气。她虽然没仔细去读匣内其他信上写了什么,可却已能想见这些定然都是徐亭对皇上的不满之词,否则尹清也不必拿来给她,还称这是“聊表心诚之意”的见面礼…… 她当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但她怎么都想不通尹清怎么会有这些徐亭与郝况间的私信——郝况病逝后,家人仍旧留在永兴路柳州,两个儿子分别在千里之外的河阳东、西路做官,而尹清出身潮安北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郝况家中攀上关系。莫说这些私密至极的信笺,便是郝家的寻常物件,他又如何能取到手? 天气虽暖,可夜风过街,仍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过于莫测,实在是令她不敢轻易揣度其意。几经细想,她才问出口:“你是如何得到这些信的?” 尹清却不答,只道:“此物仅表下官愿附孟大人之意,孟大人若觉有用,只管拿了去用,不必追究这些信件的来历。” 孟廷辉却怕自己着了他的道,口中冷笑道:“你一个初入朝的新科进士,安得有如此手腕?你就不怕我拿了这东西直呈徐相案前,令你马跌人落,从此在朝永不得翻身?” 不过是才见过两面的男子,要叫她如何去信他?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