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行烟烟 > 江山为聘 | 上页 下页
八二


  他紧盯着她,半晌后又道:“便连对我,你也不能说实话?”

  她这才慢慢地睁眼,看了看他,仍旧是轻声开口:“……我方才说的,便是皇上之意。”

  半晌,沈知书才错开目光,走去给自己斟了杯茶,拿起来慢慢地喝。

  北地气候干燥,她的嘴唇有些龟裂,手背上犹有方才登城时被砖墙擦伤的痕迹。可她就这么端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模样平静,丝毫没有人在乱军之中的紧张神态。

  已有一年多未见,早前他离京时,她还是那个入翰林院不久、处处谨慎做人的新科女状元孟廷辉。此时再见,眼前的这个女子竟已成了臣工口中的佞幸宠臣。而千里之外,京中朝堂上的那些风云之事,他在青州亦多有闻。

  在翰林院时敢夜谏太子,入门下省后亦敢接状弹劾王奇,在台狱中对朝廷命官私自动刑,又暗通御史台侍御史将魏明先逼出朝堂。位不过从四品,却享钦赐车驾宅院,便连似廖从宽这等圆滑之人亦肯与她亲近。皇上登基点她为大典前导官,因她之故当廷排贬四位朝中重臣。她虽遭贬,可京中朝官哪一个还敢再小看她?

  就连他这个与皇上君臣相知二十余年的人,见了她也得称她一声——孟大人。

  那年春日在严家酒楼看见她时,他何曾想到这个女子有朝一日竟能有这番荣宠?可她身上这浩荡皇恩……他双眉微紧,一念及千里之外九龙銮座上的那一人,便觉得怎么都想不通。

  那人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断不会单单为了一女子而不将朝纲放在眼中。而孟廷辉又是何德何能,怎会让那人格外倾心?论相貌,朝中女官比她艳丽者大有人在;论才学,她孟廷辉也未必就是朝中女官中最通史典之人;论为官之道,他妹妹沈知礼又何不是深谙为人臣之道?看来看去,好似也就她这一副天地不怕的神色,要比旁的女子来得骄然。

  杯中清茶渐已发凉。

  他方搁下杯子,就听孟廷辉在后忽道:“皇上有旨,升青州为青州府,由沈大人领知府一职。又自冲州府迁潮安北路安抚使司来青州府,新任安抚使一缺尚未议定由谁人来领。”

  沈知书诧然:“如此突然?”

  她目光淡淡的,仍是一副歇神的样子:“并非突然。沈大人自己也说了,与皇上自幼一同长大,怎能不知皇上的性子?北境的事情,皇上究竟是如何盘算的,沈大人定是比我清楚。”

  他看向她的目光渐变,一垂眼:“孟大人果然不负皇上宠信。”至是才知,她心中是多么理解那人,又是多么肯为那人尽效身心。

  论此一点,朝中怕是再无女子能出其右。

  孟廷辉抬眼瞅他,道:“沈大人出知青州已逾一年,连皇上登基大典亦未受诏回京,心中不怨皇上?”

  沈知书摇头:“皇上诸事自有分寸。”

  她便微笑:“皇上移潮安帅司至青州府,此间深意朝臣尽知。安抚使一缺,沈大人想是不想?”

  他是万没料到她会说这些,语气又是那般大胆,当下提防道:“我资历尚浅,安敢奢望掌印一路帅司?安抚使一缺,当由皇上复择重臣,如此方可安北面军心。”

  孟廷辉一抿唇,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言语。

  沈知书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不由得撇开眸子望向窗边,低声道:“……也曾想过,便是一直留在潮安此地,亦非不可。”

  她轻声道:“可是因严馥之之故?”

  沈知书忽地转身,看向她:“你……”

  孟廷辉嘴角轻翘:“严家富甲一方,沈大人若得严家大小姐之助,于这潮安一地为官当是便利不少。”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盯着她道:“我在孟大人心中,当真如此不堪?”

  她却只是看着他,久而未言。

  当年大好春日初见此人,那一身浪荡风流气再加这一双漂亮眸子,端的是能迷倒无数春闺可人儿。入京之后更是耳闻目睹了他在朝中上下是如何受一众女官、贵勋千金的万般青睐。他的显赫家世朝中无人能比,他与皇上的君臣相得之情天下更是无人能及。这样的一个男子,又怎会无所希求地与一商贾女子结定情意?

  不是她多疑,实是她想不通,他怎会与严馥之二人互生爱慕之情。

  沈知书冷然拂袖,道:“孟大人向来善于钻营投巧,但休要把自己那套放在我身上。我与严姑娘的事情,便不劳孟大人操心了。”

  她知他是真的生气了,便也不恼他这般讽谑他,许久才又轻声道:“沈大人可知,我这一生无父母无亲人,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就只有严馥之一人。”

  沈知书站定不吭声,脸色黑沉。

  屋门忽然被人推开来,有人叫他二人出去,说是霍德威已叫齐了营中九品以上军校,但等孟廷辉出去宣敕皇上招抚之谕。

  孟廷辉当下便敛了神色,与沈知书前后出去。

  仍旧是按原路返回,仍旧是在那一处令她股栗心寒的高耸木柱下,高海的头颅高高在上,几簇碎箭摇摇欲坠,百十来军中小校披甲聚在一堆,听她一字字地将皇上释罪之谕说给他们听,又乱哄哄地将裱金圣旨传看了一番。

  孟廷辉冷眼望着这些人。

  毫无纲纪。那一张由皇上亲笔手书的圣旨,这群乱军嚣众连跪接之礼都不屑为便抢了去,好似得了那黄绸便是得了人人不死之机。可那上面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墨字,这些人又有谁是真的认得?

  官服阔袖垂下来,掩了她攥得生紧的两只手。

  她原只是愤怒,愤怒这些人如何能够食国粮饷却肆意残害官民?可现在她却是真切生恨,恨这些人怎能这般不将皇上天威放在眼中?不惜民亦不忠君,这些将兵又是怎么被宠惯成今日这般骄恣之态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