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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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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廷辉闻言小惊,想起去年那时他人尚远在青州,又怎会知道京中此事,且又是一副神秘不已的模样,显见是知道内情的,于是更加不解,不禁蹙眉,厉声道:“你是今年三月初才奉诏回京入太仆寺的,如何能知去年北苑骑射用马之事?” 王奇却不答,只是低声道:“孟大人不知,那次的事情也是魏少卿干的!” 孟廷辉愣而无言。 先听他道之前那夜的事情是魏明先派人干的已是微惊,谁料他又道连去年骑射大典上她被马摔伤一事也是魏明先干的—— 她疾声道:“你何凭何据,竟敢污蔑太仆寺少卿魏明先?” 王奇略一迟疑:“前些日子魏少卿府上宴客,酒酣食足人醺醉,见无旁人,他一时说漏了嘴,才叫我听见的。”他低眼,“孟大人若要凭据,我也是拿不出的。我若非被孟大人逼到眼下这地步,当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此事说出来的。” 孟廷辉只冷冷问:“我与魏明先无冤无仇,去年北苑骑射时我亦是刚入翰林院不久,连见都没见过他,他为何要蓄意害我?” 王奇脸色小变,看向她的目光微显古怪:“孟大人以为非得和魏少卿有仇才能使他加害于你?魏少卿向来以东党新贵自居,处事时时连古相都不请不问,刚愎自用之度无人可比。当初沈太傅代太子奏请皇上着翰林院开一敕额给女子进士科一事便已让诸多东党朝臣心生不快,而太子后来竟又逾例赐孟大人从六品修撰一职,更是让那些不愿女子为要密之官的守旧东党心生异念。魏少卿此举并非要加害孟大人,实是做给太子看的。” 她面色阴晴不定:“魏明先视你为心腹之人,于此案上处处保你助你,你却三言两语便将他出卖得干干净净,倒要叫我如何相信你所言为真?” 王奇道:“孟大人前几天夜里遇难一事想必太子已是细查过了,孟大人何不去问问太子那事究竟是谁在后指使的,由是方知我所言绝不为虚。” 孟廷辉凝神片刻,忽而冷笑:“纵是你所言皆实,但你了无实证,空口白话又如何能做弹劾魏明先的证据?” 王奇连忙将身子撑起些,急道:“所以我之前才说,若是孟大人肯将我那青州大营一罪从供纸上抹了,我便告诉孟大人一件秘事!想要将魏明先弹劾减官,不必只求那二事的实证!” 她想了想,纤眉微扬:“我且先听听你有什么法子。” 他却踟蹰不言。 孟廷辉见状,作势转身欲走:“也罢,魏少卿不过一介四品少卿,我又岂会真惧其势?” 王奇慌忙叫住她:“孟大人莫走,我说,我说。”他皱眉,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道,“孟大人可知,魏少卿的母亲已于一个半月前去世,可他却匿丧不报,拒不回籍守制丁忧。” 此言一出,孟廷辉才是真的大惊失色。 论朝中祖制,在朝官员莫论品衔,逢父母之丧必当回籍丁忧三年,倘是匿不报丧,必当遭革职贬罚,绝无例外。 且革职事小,清名事大。举进士为官者哪一个不是多年饱读圣贤书之人?于丁忧一事上隐匿犯制,堪称大逆不道之举,足以令朝臣及天下人耻而唾之,将来若想再次起复也是难上加难,可谓是一事断送一生官命! 她如何能想到,魏明先竟会做出这种不孝欺君之举,而王奇竟会知道如此秘事! 王奇看她眼神遽变,这才苦笑一声,又道:“孟大人实是不知,我与魏少卿是同乡,又是同年举进士为官的,孟大人以为他在此案上处处助我是因视我为心腹之人,可他其实是怕我将此事说出去,而我原也想坐待他保,谁承想太子竟会又让孟大人参审……” 孟廷辉一把捏住那供纸,冷言打断他道:“王大人怕是不知,我那一夜被人掌掴触石以致脑侧受伤,近几日来耳朵一直都不好。王大人方才说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字也没听清。至于这青州大营月头银一罪,恕我难替王大人抹去,而王大人既已画押在上,就别怪我明日呈至三司堂前以供潘、刘、薛三位大人断案。” 王奇几乎不能信她会翻脸说出这些话,脸色霎时作白:“你……”一口血涌上喉头,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你今日对人苛酷如此,他日必将不得好死!” 她也未怒,竟是微笑:“说起来,我十年前便该‘不得好死’了,谁知上天眷顾,竟让我被人救了。如今这条命活来也并非是要为自己谋福,便是将来必将‘不得好死’又有何惧?” 王奇再也说不出一字,急急地喘着,隔了半扇牢门怨恨地望着她,身子忽而抽搐了两下,横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孟廷辉蹙眉,抬手招来狱吏处理,又叮嘱道定罪之前万不可让他出事,随后又将身后案上的纸尽数收了,然后才慢慢地走出台狱。 外面夜风清凉,伴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水香味道,将她身上的牢狱暗气一扫而光,裙摆翩然,发丝低绕,眼角眉梢间的冷厉之色也减了三分。 因知黄波正守着车驾在不远处等她,于是便也不多逗留,直出了御史台,往外走去。 待至门口时,忽闻右侧有人叫她:“孟大人。” 孟廷辉转头看过去,见那人正是曹京,不由得有些惊喜,上前道:“怎么,今夜是曹大人在台值事?” 曹京微微笑了下,点头,道:“当初从门下省谏厅迁调御史台颇为匆忙,也没同孟大人打声招呼。”他将她打量一番,见她气色还好,好似放心了些,又笑道,“听闻孟大人出行已有钦赐四轮马车,还望将来能够在太子人前多替我美言几句。” 她脸色略红,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忽而想起那日黄波所说曹京是奉了太子谕令才右迁侍御史一职的,又念及他不日前才上的那封参劾古钦结党不臣的弹章,不由得敛了笑,轻声问道:“曹大人现如今是转而亲附太子了?” 曹京面有尴尬,一副不置可否的神色,又似有难言之隐,许久都没接话,待到里面有人唤他进去,才对她笑了笑:“有事先行,下次找机会好好一叙。” 孟廷辉却赶紧拦住他,道:“我不是要探你私事,只不过你连古相都参了一折,想必东党那边也不会再拉拢你,往后你除了亲附太子怕也没别的路可走。”她顿了顿,见四周近处无人,才又压低了声音道,“今夜刚巧有一事想请你帮忙,若你肯为,我保你不出一月便能升官。” 曹京止住步子,眉微锁:“何事?” 她声音愈发轻了,“太仆寺少卿魏明先隐匿母丧,不报朝廷。” 曹京大惊:“当真?” 孟廷辉点头,又道:“此事我会先传去让翰林院的老臣知道,待翰林院清议声一起,你便以侍御史纠劾百官谬误之责写封弹章呈上去,到时御史台群吏必将群起而附之,不愁魏明先不被革职。” 曹京仍是惊然不已,半晌才道:“翰林院的人多也是东党的,你如何能让他们肯对魏明先发起斥议之潮?” 她低眉淡笑:“曹大人是不是忘了,我亦是翰林院出身。”她敛袖一揖,“怎么才能让翰林院的人开口,曹大人不必过虑,只消到时见机拟好弹章呈上去便是。” 曹京也是一揖,目光犹然失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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