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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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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札子被火吞噬殆尽,搓了搓指尖沾到的灰,竟是痛快地应道:“便听方学士之言,只罚她半年俸禄。” 她立时道:“谢殿下。” 声音轻轻柔柔,直直敲进他心底。 他起身,脸色转缓,对着方怀及其余几人道:“如她所言,未经先行请旨,我今夜来此确是坏了规矩。” 一屋子人皆言不敢,垂了头恭送他出门。 待他走了出去,远远地没了影儿,才有人转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疼惜道:“这地上冰冷,又有瓷渣,跪了这么大半晌,只怕是难受坏了吧。” 她笑着摇头:“不碍事。” 方怀撇眸,定定望了她一阵儿,遂道:“你今夜便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再来找我。” 她乖顺地应了下来,去收拾了自己的物件,披了厚袄,便出了门。 外面寒风刺骨,官裙下面被茶浸湿了的地方瞬时结了层薄冰,硬硌硌地敲着她的膝头。 一出翰林院大门,转向御街,没走几步,她便被人一把扯了过去,来不及反应时足下一绊,身子蓦然跌进男人的一双臂膀中。 静夜中,长长的御街上了无人声。 不远处翰林院朱墙高檐下泄出的昏黄光线斜漾过来,淡淡映亮了她眼前的男子面庞。 一张脸寒如千年冰壳,异色双眸中满满都是怒意。 夜风轻过,撩起她的绯色官裙,渗骨凉意一点点侵上来。 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殿……” 甫一开口,她的下巴便被他狠狠捏住,抬起来。 她差点咬到舌头,唇微张,看着咫尺之间的那张脸,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只见他唇边慢慢地泄出白气,这才幡然回神,攥紧了手中的书匣。 知道他会动怒。 抑或是,他的怒火从始至终就没退去过。 沈知书参劾王奇一事,他心中定是偏袒同意的,然因古钦之故而未能将其革职却诏还归京,只怕他早已是大大不悦;翰林院此番光明正大举反对之意,他竟是因她连火都撒不出来,叫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她过往种种私行犯上之举,他或许并未与她真正置气;可这回在朝政上她挡他之路,他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她。 更何况,她在那札子上还写了…… “你可知自己都写了些什么?”他开口,语气沉僵无比,“古钦乃二朝老臣,为国为民不可谓不呕心沥血,纵是于朝政上与我意见相左,又岂会行此忤逆上意之举?” 她低眼,不去看他怒色,只道:“殿下意欲在此处对臣如何?就不怕会有人看见?” “孟廷辉。” 他手上力道加重,她的下巴蓦然一痛,抬眼就见他那愈发不豫的脸色。 她微微咬唇。 知他不喜多言,可他每次一叫她的名字,就会让她从心尖上都开始发颤,那三个字从他口中道出,纵是怒火横生,也掀得动她百般潋滟之情潮。 她一字一句道:“臣在札子上写的俱是实言,殿下愿信便信,不愿信则罚臣,臣绝无二话。” 他猛地松开手。 竖格红线,一行二十四字,工工整整洋洋洒洒的一封请罪札子,纵是他后来扬手示众后焚之,又有谁能看得清她压在底线上写的那行蝇头小字。 昨夜确是她留院。 张仞、刘刚二学士接内都堂来人传古相手谕,乃锁院草制。 短短一句话,竟是扯了三个重臣进来,话锋更是直指当朝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古钦,其意若何,他能看不懂? 他能因翰林院所草的那封制文而动怒,却绝不肯因她这不知真伪的一句话而对肱股忠臣起疑。 之前中书重臣共议王奇一事时,古钦纵是多持异议,却也是因沈知书于青州大营月头银一例上未举确凿证据罢了,绝非是因私心而欲偏保王奇一人。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从翰林院的其他人那里求证,她这所言究竟为实为虚,更遑论他究竟是该信还是不信她。 不由得想起那一夜她对他说的那番话。 她欲博翰林院老臣之信任,且又欲对他恪尽忠责,因是行此种种之事——可他当真能信她那番话否? 安知她不是因一己之私欲,二面讨好,二面做人,挟他之亲信而在翰林院众人面前演戏,又借翰林院之内事而在他面前攻诘朝中忠臣? 他不可能容忍自己受一个女人摆布。 纵行如剑,而势平八荒四野。 他自幼便听父王之教诲,多年来于朝政上兼听而独断,何时被人搅得这般迟疑无决过? 他一早便知她与众不同。 可他绝没料到她一次次地让他对她另眼相看——可看却看不透,她这心底里存的,究竟是忠义还是…… “殿下。” 她轻声唤他,下巴微仰,眼角水露盈盈。 一副妩静的模样,脸上全没了方才在制诏厅里跪着时的那种倔强和强韧的神色。 这张脸庞如此年轻单纯,这双眼睛如此湛澈透亮……她望着他时,就像是要一心一意地望着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望着他,就好。 忽起一阵狂风,吹动树梢积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盖过他与她的肩头,扰断了他的思绪。 她抽了抽鼻翼,低声道:“殿下,臣很冷。” 他不语。 她轻轻跺脚,又道:“殿下,臣自未时以后便没吃过东西。” 他仍旧不语,好似没有听见她在说话。 她鼻尖红红的,一双眸子里的水好似也被冻住了,目光半晌不移,只是看着他,继续道:“殿下,臣再在此处站下去,就要因饥寒交迫而晕倒了。” 他眉头动了一下,听她声音甚是可怜,可却不信她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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