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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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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朝她走过来,盯着她微红的脸颊,目光微凉:“当日你在宝和殿中胆大包天,怎么今日倒知礼数?” 她离他如此之近,连他颈间的汗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耳根已然红透了,脸上却仍做淡然之色,心知他意在讽刺她当日的放肆行径,便上前一步,轻声道:“当日臣身无尺寸功名,殿下非臣之君,故而臣有胆行悖逆之举,又幸得殿下宽宥。而今殿下与臣实为君臣,自然应有别于之前。” 他眯了眼打量她,之前在宝和殿中她匪夷的行径一时令他无法断定她此时所言是否真心。 他仅知,她对他确有所图,否则也不会入翰林第一日便想出办法让人遣她来东宫协理诰敕撰文。但她今日这副守礼懂矩的模样,又与当日相差太多。 她不见他开口,便垂首欲退,可才一转过身,耳边就响起他在后叫她的声音:“孟廷辉。” 于是她便停住,转回身去看他。 “当日在冲州城外时,你就已认出了我?”他问道。 她微怔,旋即点头,道:“臣只认出殿下是当年救臣的贵人,可却不知殿下是当朝太子。” 他又问:“为何要在州试上违例?” 她隐约觉得他问的话中别有深意,当下心房一收,不愿被他窥到心底真意,只淡淡道:“殿下,若是此刻有人进来看见殿下与臣独处,臣恐怕近日来的流言蜚语又将被添好些新说辞。” 他沉默片刻,方道:“你于此时讽谏,是以为我当真不能奈你何?” 她望着他不带一丝感情的脸,竟然微笑:“殿下忘了,我朝不杀士大夫,臣现如今也是有功名的人了。” 他道:“不能杀你,也能贬你。” 她点头,仍旧微笑:“殿下自是能贬臣,只不过殿下要给臣安个什么罪名呢?没有依照殿下心愿回答殿下所问吗?或是好心提醒殿下维护清誉吗?” 被她顶嘴,不是第一次了。 满朝上下无人敢这样对他,可当她对他出言不逊时,他竟也不觉生气。句句问话,是想确定自己的猜测,可她明显是对他有所防备的。 因知她的与众不同,所以愈发想要探到她心底深处,这于他而言亦是从未有过的想法。 她问他要罪名,想必心底也是明镜一样的通透,知道他不过是在试探她,而非真的动怒斥责她。 便是当日她在宝和殿上的大逆之举,依大平律法亦难给她安定罪名。 向来只有皇上好臣子容色以宠之,故有幸臣之说。遥想他母皇当年,一朝上下也只闻她好男色,从不闻男色犯她。 说到底,这样的事情若传出去,她至多背个顺势而就之名,而他才是那个贪美恋色的罪魁祸首。 她望着他的眼神淡淡的,可目光深处却是一如既往地缠了些别的东西,一点都不假掩饰。 他亦非傻子。 她是聪明的,与众不同的,胆大放肆的,对他有所企图的,却也是可以为他所用的。 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孟廷辉,好生在翰林院当差。倘是出了差错,没人能够保你。” 虽然这话听上去像是警告,可她只是淡淡一笑,轻声道:“臣知道了。” 她这一丝一毫都不惧怕他的模样,不禁令他再度诧异。 而她终于能够转身去唤宫人进来服侍他更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垂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虽会紧张,但无论他如何冷言厉色,她也不会怕他。 十年前的那一个寒雨之夜,在那座破庙草棚之中,那个面孔英俊的少年那么温柔地抱着她,低声哄她睡觉,还给她讲了他母亲对他说的话。 停废潮安北路敕额之外的寺院尼庵,不是要害她们无家可归,而是要禁私度僧尼,禁僧俗舍身、断手足、炼指、挂灯、带钳之类幻惑流俗者。 那时候的她冻得泪眼汪汪,听不懂他说的话,只知道好多寺庙尼庵里的铜器佛像都被官府的人收去用来铸钱了,可是佛像怎么能够用来铸钱呢? 那个少年却对她说,他的母亲曾经有言:“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岂谓佛邪?且吾闻佛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吾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幼小的她仍是不懂,只是傻乎乎地看着他,一个劲地往他怀里缩。 他抱紧了她,又轻轻地对她道,若吾身可济民,吾不所惜也。 过了这么多年,她才懂得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宝和殿殿试时,看见他高坐在鎏金龙案后的那一刹,她就知道,他将来一定会是大平王朝最贤明的君主。 望着他覆了冰霜似的脸,看着他寒如深渊似的眼,可脑中想起的只是那一年的那个温俊少年。 她又怎会怕他? 非明主所为,他断不会做。 未几,外面有宫人进来,将外殿一角的高案上点了宫烛,又备了笔墨纸张,凳上铺了锦垫,动作麻利极了。 他负手进了内殿,将今日内都堂里呈进的札子都拿了过来,堆在案上,向她道:“京外诸行路递上来的,按抚司分好让我看;京中六部三司递上来的,按轻重缓急通禀我;门下省封驳回来的,单独理好递来。”说完,他看着她,“可都清楚?” 她轻轻点头,转身绕去案后,开始俯身研墨。 他盯了她一会儿,才又走回内殿,着宫人送水进来让他洗去校场上带来的一身尘汗,未再理会奉命去理事的她。 皇城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甚是飘杳。 入夜已深,案前邸报尚未阅毕,肩颈已是酸不可耐。 他扔了笔在案上,身子向后倚去,动了动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外殿里的她。 隔了数道帘幔,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模模糊糊的,好似已伏在案上睡着了。 数个时辰下来未闻她来扰他,除了用膳之外便只在案前静静地做着他交代的事情。 她的“乖巧”倒也令他觉得讶异。 他就这样望着她,那伏在案上的身子显得那么柔软,令他一下子想起那一日她贴在他身上时的感觉。 是软的,香的,女人的身体。 她看着他的眼神,那话语,那声调,那不怕他的神色,不是不诱人的。 他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 经历过人事,知道男女之间是什么感觉。 可她呢? 他伸手去握案上的茶盅,脑中又滚过她的嘴唇轻触他脸颊时的感觉。 茶水滚烫,烫出了他一丝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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