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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后来才知那《瀛洲图》是你亲手交予猫妖的,若无《瀛洲图》,猫妖终极此生,都未必能够登临瀛洲,端木门主也不会死……世事难料,此事怪不得你。但所谓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细花流门人免不了对你有怨懑。展昭,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卖我半分薄面,也卖给横死的端木翠一个面子,不要同他们计较了吧?”

  这话说得何其恶毒,展昭本就逆血上涌难以抑制,被温孤苇余拿话一激,喉头一甜,强自咽下,口中尽是腥甜之气,伸手压住胸口,转身离去。

  温孤苇余自昨夜以来,又是悲苦又是愤恨,只不知如何发泄,今日见到展昭,竟将一腔怨气尽数撒在展昭身上,见展昭丧魂落魄一般,只觉心中畅快无比,仰天狂笑起来。

  展昭听到温孤苇余笑声,身子晃了一晃,腿上忽地失了劲力。迎面张龙、赵虎赶到,见此情形,心中凉了一半,忙抢上来一左一右扶住展昭,低声道:“展大哥,我们回府罢。”

  温孤苇余笑了一阵,忽地哽住,缓缓合上双目,良久突然重重飞起一脚,将地上撤下的红灯笼远远踢飞了去。

  公孙策自包拯书房出来时,正看到张龙托着餐盘从展昭房中出来,赵虎跟在后头反掩上门。

  抬头见到公孙策,张龙冲着房内努了努嘴又摇了摇头,径自向灶房去了。公孙策紧走几步迎上赵虎,低声道:“展护卫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赵虎蔫蔫道,“莫说是展大哥,我今儿个也吃不下饭去。也不知道温孤苇余跟展大哥说了些什么,可是看展大哥的反应,端木姐的事情,似乎不是混说的。公孙先生,你说端木姐会不会真的……”

  话未说完,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二人早上自差役口中得知此事时,虽说心下忐忑有此推断,但并不当真如此以为,及至在细花流门口看到展昭和温孤苇余,方才心生不祥之感。一天下来,待见到展昭的反应,心里一阵凉似一阵,口上不说,心中也大致明白,端木翠身死的传言,应该有八九分的准了。

  两人相对无言,遥想起端木翠昔日形状,又是愣怔又是难受。赵虎再开口时,已有几分哽咽:“公孙先生得空劝劝展大哥,我先下去了。”

  公孙策叹了口气。

  说起来,开封府诸人中,与端木翠关系最为亲厚的自然是展昭。白日间和大人说起时,大人也叹言端木姑娘与展护卫交情不浅,要公孙策多多开解展昭,可是说得容易,要如何去开解?

  另一面,公孙策也的确摸不准展昭现下心中究竟作何想法,算起来,端木翠离开开封已有一年多,去岁在文水时,那老者也说端木翠是不会再下界了……

  明知这么想并不恰当,还是忍不住去想:一个今生永不可能再见的人,是生是死,于留下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是这话,能拿去跟展昭说吗?

  犹豫好久,还是推开了展昭的房门。

  展昭坐在桌旁,凝神看桌上的灯烛,烛泪早在案上蕴作一摊,烛光微弱得很,跃跃着似乎就要熄灭。

  公孙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故意大声咳嗽了几声。展昭没有动。

  公孙策好生尴尬,想了想不知如何开口,讷讷站了一会儿,转身便想出去,忽地停下了。

  那是……

  旁侧柜上站着的,不是小青花是谁?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天不见,小青花直如变了一个人……呃不,变了一个碗,浑身上下又脏又破,似是刚在泥坑中跌爬了一圈,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结了不少泥垢,两只眼睛高高肿起,偏生慑人的亮,狠狠锥视着展昭。

  “小青花!”公孙策失声道,“这一日你都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

  想想又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看这情形,多半是知道了。

  听到小青花的名字,僵坐着的展昭身子一颤,缓缓回过头来。公孙策忽然觉得不对劲,小青花这样惨烈的表情和这般痛恨的眼神,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展大人,展护卫,展南侠,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这般阴阳怪气的语调,公孙策只觉得头皮发麻。

  展昭不语,只是极其苦涩地一笑,眸中掠过深重的痛楚之色。

  “小青花,”公孙策急急过来,“我知道你心中难受,但这事怪不得展护卫,他当时也是为了救红鸾姑娘……”

  “救一个死一个,你们开封府做的好交易!”

  公孙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人拉住了——回头看时,却是展昭过来,朝公孙策摇了摇头,轻声道:“它心中有气,你便让它骂吧,它好受些,我也好受些。”

  “它好受些,我也好受些?”小青花怪声怪气,“展昭,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不装好心会死吗?”

  展昭只觉心力交瘁。

  小青花冷笑数声,话锋一转:“我本来想,就是死了也不再踏进你开封府,可是……我主子死前有话带给你,你要听还是不听?”

  展昭一愣,不及作答,就听小青花道:“我主子说,端木草庐之中,尚有几件……”

  声音越说越小,展昭下意识俯下身去,忽觉眼前白光一闪,就听公孙策急道:“小心!”

  未及反应便觉鬓角处刺痛,有针样利器从鬓角往后一劐到底,抬头看时,小青花双手执剑,面上又是狰狞又是狠毒。

  伸手去抚时,指尖微黏,递于面前看时,果然是血。

  公孙策大急,展昭摇头道:“它能有多大气力,不碍事。”

  公孙策不理会展昭,赶紧查看他伤势,见确是细细一道,血色微红,知道无毒,方才放下心来,一瞥眼又看到小青花,只觉怒火难扼,又是愤怒又是痛心,颤声道:“什么叫不碍事?方才若偏上一偏,你就要废一只招子了。”

  越想越是后怕,抖抖索索伸出手指向小青花:“你有没有点脑子?杀人的是猫妖,跟展护卫有什么干系?”

  小青花双眼血红,嘶声道:“我不管杀人的是谁,猫妖没有图一辈子都上不了瀛洲,不上瀛洲我主子就不会死!”

  “猫妖若是凶手,展昭就是帮凶,断脱不了干系!”

  “展昭,我必不放过你,你小心些,不要犯在我的手上!”

  撂下话来,冷笑数声,转身便走。

  公孙策见小青花如此做派,又是扼腕又是费解,恨不得敲开小青花的脑壳,看看它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可如此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一转脸看到展昭脸色黯然,又忍不住出言说和:“你莫同它计较,你也知道它,素来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一根筋扭不转,一条道走到黑,现下它火上了脑子,什么都分不清,待冷静下来,自然就明晓了……”

  展昭不语,烛台灯芯燃到尽头,飘忽几下,室内蓦地暗了下去。公孙策叹了口气,记得灯烛应在柜下抽屉中,俯身去拿。

  黑暗中,就听展昭轻声问他:“公孙先生,是我做错了吗?”公孙策身子一僵,停在当地。

  “这一日,我一直在想,那时红鸾命在覆手之间,我真的忍心看她丧命吗?思前想后,就算再有一次选择,还是会把图交出去吧。”

  “可是如果那时我知道交出图会害死端木,我还会不会把图交出去?”

  “红鸾无辜,我不能因为要护住端木罔顾她的性命。但是如果因此害了端木,展昭一生都会痛苦愧疚。”

  “公孙先生,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公孙策愣怔,思前想后,情怀辗转,竟是痴了。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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