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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两大妖王之子,吸收了庞大妖力的先天妖胎,直接斩杀岂不可惜?若以炼妖术炼化,成为妖宠,那便相当于有一位一品异士为你驱使。”烛光在徐恕眼中燃烧,泛着诡异的绿芒,他似乎已有了三分醉意,向来冷静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癫狂。

  姜洄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前世徐恕隐瞒的真相。

  他想瞒着人族与妖族,私吞妖胎,炼为妖宠。

  此事若被发现,他不但会遭到妖族疯狂的报复,也会被人族唾弃敌视。

  徐恕,是闻名八荒的贤者,他智慧超群,神通惊世,救人无数。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个疯子。

  或许是因为天生妖瞳,从小被人族抛弃,他生于荒野,游离于众生之外,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于他而言都像是一种与己无关的玩物。他在南荒一处荒僻之地偶然得到了古巫的传承,多年修行终成一品,但和异士的身份比起来,他更像是一名巫师。

  炼妖、炼器,巫医、巫蛊,他的眼睛似乎能洞悉每一种事物的特性,灵花异草在他手中是毒也是药,人族妖族在他眼中却也无甚区别,剔除皮囊去看,都是三魂七魄,炼化的材料。他自诩神明,剥夺了生者三魂,又让死物有了生命。

  除我之外,众生平等——徐恕如是说。

  那双绿色的眼睛仿佛天眼一般,冷静得近乎冷漠,清醒得仿佛癫狂,他自上而下地俯瞰六合八荒,将万物众生视为刍狗。

  十年前,徐恕还未成一品,便敢深入虎穴猎妖炼妖,使自己陷于绝境。恰好姜晟率烈风营经过,救他一命。

  与徐恕的缘分便是在那时结下。看着眼前苍白俊秀的少年,姜晟也没想到未来他会成为名扬八荒的贤者,他只将这个聪慧的少年当成子侄晚辈,惊喜于他博闻强识,就让姜洄跟着徐恕学习认字与医术。

  姜洄六岁结识徐恕,视徐恕如兄、如友、如师,情谊深厚,非比寻常。但姜晟却慢慢发现了徐恕的狂悖之处,看穿了他的冷漠与危险,几次与徐恕发生争执,最终渐行渐远,变得疏离。

  只是于姜洄而言,徐恕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兄长,纵然分别,也常有书信往来。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她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也是徐恕的书信支撑着自己往下走,找到复仇的方向。他一直是姜洄的引路人,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直到“死而复生”之后,她才想起徐恕当年说过的话。

  ——除我之外,众生平等。

  当时姜洄以为,自己对徐恕来说是不一样的。

  但若是……她也在这众生之中呢?

  姜洄静静地凝视坐在眼前的徐恕,七八坛酒下肚,那张苍白英俊的脸庞也染上了薄红。

  他含着笑,用微醺的语气缓缓说道:“巫术,乃神术,能令生者死,能令死者生。你阿父只知道杀妖,实在是暴殄天物。”

  姜洄轻轻摇头,沉声道:“我阿父说过,人族与妖族之争,是生存之争,是无从选择。人是灵智之物,更是有情之物,不该为了生存之外的理由,去凌虐其他生灵。妖非兽,已有了灵智,他杀妖,但亦尊重妖,从来不用妖物炼化的法器。”

  徐恕对此不屑地一笑,嗤之以鼻:“迂腐之说,物尽其用,才是尊重。远古之时,人族先祖便知道扒下兽皮御寒,我们为何不能剥下妖兽鳞甲作为防具?三魂七魄与兽皮尸骨又有什么区别?尸骸可以作为法器,魂魄一样可以。在我看来,人与兽,人与妖,有没有灵智,都是一样。”

  姜洄沉默不语,难以辩驳。

  “姜洄,我以为你和你阿父不一样,你应该懂我的,毕竟,你也是半个巫师了。”徐恕支着腮,笑吟吟望着姜洄,徐徐道,“好了,我已对你坦白,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三日前,你从不速楼买走一颗寄魂果,寄魂果可解寄魂草香的药性,也能破解朱阳花与寄魂草混合后的毒性。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夜宴台上会发生的变故,是吗?”

  姜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认真地凝视徐恕。“如果这就是你的问题,那我可以回答你。”她微微一笑,“是。”

  徐恕愣住了,良久才发出一声大笑,他举杯一饮而尽,连叹三声:“小姜洄,你学坏了,敢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姜洄摊了摊手,无奈笑道:“我只是从某个渠道听到了一点事,才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其实并无把握会夜宴台上会发生什么,但总归是有备无患吧。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言尽于此,先生就别追问了。”

  姜洄换魂以来,一直在等待三年后的徐恕去找自己。徐恕为她找来七名异士,给了她摄魂蛊,无论成功与否,他不可能不关心,不可能不好奇。祁桓没有死,她的计划失败了,他本该在第二日就想方设法来探她消息。

  但是他没有出现,整整五天了,始终没有徐恕的音讯。

  除非,他其实已经知道那场袭击的结果。

  那他又是从何得知?

  天色已暮,高襄王府燃起了灯,水榭周围的湖面映着灯光,虽是夜晚却也十分明亮。

  水榭中只有一人一猫,琉璃盏盛着温热的牛乳,比牛乳还白上三分的小猫正伸出粉色的舌头舔牛乳。

  祁桓失神地摸着小猫的脑袋,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让他警觉地转过身来,却看到是夙游正提着食盒走来。

  夙游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带着一丝谄媚的语气说道:“郡主说你昨日受了重伤,特地让厨子给你准备滋补的菜肴,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祁桓舍命救主之事不是秘密,跟郡主同车回府更是多人亲眼所见。如今府中上下已无人敢将祁桓看成普通奴隶了,都将他视作半个主子。

  夙游知道的还比别人更多一些,她今早浣洗郡主的衣服时,发现衣服胸口有血迹,可是郡主身上并没有受伤,这血迹从何而来呢?

  夙游脑子比别人转得快,仔细一看血迹的位置就明白了,正好与祁桓的伤口一左一右相对,她染上的血迹,自然就是祁桓身上的。

  怎么样才会染上对方胸口的血迹呢,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了啊!而且还得是很亲密、很用力的姿势!

  夙游惊叹不已,她本来已经很高看祁桓了,现在觉得仍是低估了对方的本事,入府不过几日,就已经快登堂入室了,再过几日,那还了得……

  祁桓并不知道夙游心中对他的敬仰之情,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丰盛的菜肴,问道:“郡主还未回府吗?”

  夙游点点头:“郡主去了鉴妖司查案,不过鉴妖司日暮落钥,她应该也在路上了。从鉴妖司回来也就小半个时辰,看这时辰也快到了。”

  见祁桓有些神思不属,夙游不由得打趣道:“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就是郡主出门没带上你吗,何至于此呢?而且郡主也是看你受了伤,体恤你才让你多休息的,这样心善的主人,满玉京也没几个了。”

  像是在附和夙游的话,一旁的小猫抬起头来,喵喵叫了两声。

  “团团也说是呢。”夙游说着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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