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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既然有疑点,便不能用巧合之说来搪塞。”姜洄皱了下眉头,感觉这个少卿有一种混日子的敷衍,不过这也是大多数贵族的现状。他们一生的轨迹几乎从生下来就注定了,奴隶生来低贱无法改变,贵族生来高贵也不会轻易被罢黜,事情做得好与做不好都是一样的结果,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心费力。

  “郡主说得是,我这就让人去查清这福蝶花灯是由谁负责,又是从何而来。”嬴禄心中不以为然,但面上还是笑得十分恭谨,他挥挥手,招了人来,当即便下令沿着这条线索追查。

  姜洄冷眼看着,目的达成,她便也无所谓对方怎么想了。

  “郡主放心,若有发现,我们会立刻回报。”嬴禄笑呵呵地说,言下之意便是送客了。

  但是姜洄恍若未闻,她点了点头,说:“我便在这里等着吧,正好我还有事要查,鉴妖司的密阁在哪?”

  嬴禄闻言一怔:“密阁?那可是存放甲等机密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看。”嬴禄刚要出言拒绝,姜洄便亮出鹤符,“陛下许我查案,任何人不得阻挠。”

  嬴禄看到鹤符,急忙行了个礼,这才不甘不愿地带姜洄进了密阁。

  姜洄点了两盏油灯,便让嬴禄把她需要的卷宗都搬到跟前,嬴禄搬得汗流浃背,苦笑道:“这么多,郡主看得完吗?”

  姜洄正翻看各种密报,头也不抬地说:“看不完明天接着看。”

  嬴禄诧异地张了张嘴,却不敢多说什么——他虽是赢家的人,但玉京八姓中,赢家势力最弱,姜家如日中天,他可不敢去惹姜洄不快。

  深入鉴妖司,这对姜洄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无数玉京的秘密正对自己敞开。

  她早知道夜宴台妖袭一案背后的主使,但还是需要找到证据来指证。不过这也不急于一时,她更想借这个机会看清玉京的阴影。

  鉴妖司密阁是一座堆满了秘密的宝库,姜洄沉浸其中,浑然忘了时辰。直到左眼晃了画面,她才意识到夕阳正在坠落。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双眼,左眼看到了一桌的珍馐美食,而坐在对面的正是祁司卿。

  姜洄勾了勾唇角,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自己说的话她还是能听进去的。

  ——你亲近他就能找到机会……但不能让他亲近你。

  她依稀记得昨晚自己最后是这么说的,不过昨夜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后来她睡得极沉,险些误了来鉴妖司的时辰。

  姜洄亲自进了一趟鉴妖司,才感觉到祁桓掌控的鉴妖司与姚泰治下的鉴妖司有天壤之别。鉴妖司的威慑力,更多是在祁桓手中立起来的,他亲自在玉京织出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网,令百官与妖族皆十二分忌惮,而现在的鉴妖司,司中上下看似忙碌,却都是瞎忙。

  做官的人不做事,做事的人不做官。异士虽有过人之处,但没有贵族的身份,没有上三品的实力,依旧是要当牛做马。

  小姜洄若能从祁桓身上入手,进入三年后的密阁,那就是最好不过了。正好祁桓以为她失忆,对她没有防备。

  姜洄走出鉴妖司,登上候在门前的马车。

  夜幕笼罩玉京,车厢中燃起了一盏青铜灯,灯火如豆,伴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

  从鉴妖司回高襄王府的车程要小半个时辰,姜洄正好闭目养神,梳理今日所见所得。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忽然外面传来车夫猛然响起又戛然而止的惨叫,仿佛他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

  姜洄心头一跳,睁眼看向门外,没有多想,手已经按在了琅玉鞭上。

  一阵阴风拍在了车门上,仿佛要将车门拍开,但这车门是向外开的,阴风阵阵拍打车门,并不能将车门推开,反而将车门关得更紧。阴风穿过车门的缝隙,发出刺耳的尖啸,似鬼哭一般。而门板缝隙之间,一道白色的身影时隐时现。

  姜洄手心发凉,心跳如鼓,她知道躲避无济于事,牙一咬,抬脚踹开了车门,与此同时,琅玉鞭已朝外挥出。

  赤色的长鞭打中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只听到刺啦一声,那白色身影便一分为二。

  姜洄愣了一下,看着在阴风中飘荡的两半人影。

  那是一个六尺高的纸人,只有薄薄的一片,脸上画着潦草的五官,却还是能看得出来眉眼,只不过此刻脸也分成了两半了。

  那纸人的五官竟能看出表情来,似乎接受不了自己被撕成两半,它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薄薄的身子在风中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暗巷深处传来一声沉哑的低笑:“让你不要吓她的,非要自讨苦吃。”

  姜洄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那两半纸人也朝来人飞去,一左一右地贴上来者的手臂,仿佛是在委屈哭诉。

  姜洄又惊又喜,唤了一声:“先生……”

  来者手提孤灯,灯火忽明忽暗,只堪堪照亮了身前半步,颀长的身形融入墨色般的夜幕里,形如幽魅,面容难辨,仿佛传说中行走于阴阳之间的勾魂使者。

  直到走近了,才让人看清他的面容。

  男人看上去二十五六的年纪,不像时下玉京的贵族一般以玉冠束发,长发只用一支木簪随意地绾起,些许垂落于鬓角,更多披散于身后,显得不羁随性。他五官极为深邃,鼻峰挺拔,双目微凹,眼眸狭长而幽暗,宛如危崖之下的深渊,行走间鬓发拂动,左耳上碧绿的耳铛若隐若现,给那张英俊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妖异与神秘。

  “徐恕先生。”姜洄上前两步相迎,行了个礼,“许久未见,先生安好。”

  “我说过,我只是送了你几本书,不算师徒,见我不必行此大礼。”徐恕淡淡一笑,又别过脸看向蹭着自己手臂的纸人,“你如此顽皮,竟把车夫吓晕,这次不帮你补身体了。”

  纸人僵了一下,随即便飞离了徐恕,贴到姜洄身后,一左一右半张脸搁在她肩膀上,做出撒娇的模样。

  姜洄哭笑不得,她也没想到是徐恕的纸人在故意捉弄她。

  “你帮我在这看着车夫,我和先生说会儿话,我会帮你求情的。”姜洄笑着说道。

  纸人登时立了起来,肉眼可见地欢欣雀跃,它一扭一扭地飘向马车,乖巧地贴在车门上,还朝姜洄眨了眨眼。

  徐恕是古老巫族之后,擅长各种巫术,而炼妖炼器便是其中一种。纸人也是徐恕炼器所得,它们远不如门童子,灵智不高,能力也弱小,怕火又怕水,胜在简单易得,坏了也可轻松修补,平日里便是徐恕的仆人,替他跑腿端茶。

  “小纸还是没变。”姜洄看着纸人的表情,忍不住笑着说道。

  “它不是人,也不是兽,只有我赋予的一点力量,所以永远都不会变。而你……”徐恕语气一顿,凝神审视姜洄,“似乎变了。”

  “商梨只能在商国结果,在玉京只是徒劳无功地盛开花朵。先生,玉京和南荒不一样……”姜洄神色黯然,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看样子回京时日不多,你的伤心事却是不少啊……”徐恕慨然一叹,“走吧,你这么着急见我,应该是有要事。当然,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畅风楼是玉京最好的酒楼,也是贵族们最喜欢的游乐之所。这里有酒池肉林,莺歌燕舞,也有流觞曲水,风花雪月,既是大俗之地,也是大雅之地,极尽所能地满足贵族们的需求。

  姜洄找了个僻静的雅阁,设宴款待徐恕。

  徐恕于饮食上十分随意,唯好杯中之物,而畅风楼可以买到各种好酒。

  “昨日夜宴台发生之事,我都已知晓。”徐恕喝下第三壶烈酒,脸色依然不变,双目依旧清明,“说过我不是你师父,你又打着我的名号惹事,你和小纸一样,都是不听话的。”

  徐恕说着叹气摇头,耳铛随之轻曳。

  “先生虽不认我,但我跟您学过巫术,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姜洄微微一笑,“且容我狐假虎威一下吧。”

  “罢了,这件事你做的倒也不错,起码没给我面上抹黑。”徐恕轻咳了一声,“不过下不为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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