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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那样鲜活明艳的黎缨,折断了双翼,碾碎了傲骨,成为一个没有知觉的傀儡,她不知道痛,他却会。

  “黎缨……”他努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最后一抹暖意,艰难地启唇,鲜血却不断涌出,“我这一生……身不由己……你生而高贵……不要……任人摆布……”

  长尾消散,气息断绝,他拼尽了全力,还是没有碰到她,苍白的手无力地垂落,落在黄土之上,缓缓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为原形。

  清瘦的白猫阖上眼,半身浸血,蜷缩在黎缨膝上。

  人已逝,弦已断,而余音未绝。

  从落入血尊手中那一刻起,他这一生便注定不得自由。傀儡师,又何尝不是旁人手中的傀儡。九世重生,尝尽世间疾苦,万般死法,灵魂不得自由,他也不过是被血尊操控的一枚棋子。

  他游走于幽冥,以腐尸死灵为食,生而卑贱。黎缨不同……她是煌煌如日的帝鸾,是万千羽族之皇,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她生而高贵,骄傲灿烂,是他渴望靠近的温暖,却又不敢直视的光芒。

  然而他却知道,烈焰炽热,焰心却是寒凉。

  帝鸾神鸟,生于骄阳,背负苍穹,翱翔九天,须当永远灿烂。而不是苟活废墟之间,固守旧日荣光,只论血脉而忘初心。

  他的羽皇如此骄傲,不能和他一样,一生受制于人。

  这是白檀为自己选定的结局,既然生不由己,便让他选择自己的死,让他的血温热她的心,余生自由,再无拘束……

  最好,她能一直记得他,不要如前世一般忘了他……

  心籁弦断,被操控的四人登时失去知觉,陷入昏迷。

  琅音松开对黎却、绫织的束缚,将昏迷的四人交由千罗妖尊保护,自己飞至徐慢慢身侧,与她并肩而战。

  晏遮背后已然凝出法相虚影,吞噬了无数清气之后,虚影逐渐凝实,一旦第四魂成型,他的力量便会直逼神明。神明之下,皆为蝼蚁,在神明意志之前,一切都是虚妄。

  徐慢慢屏息凝神,双手掐诀,眉心金光骤现,一股浩然之气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托着她徐徐上升。霎时间日月星辰、天地山川、飞虫走兽皆纳入感知之中,听她号令。

  ——她要镇压晏遮的气运!

  时空忽然变得凝滞黏稠,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缓慢了下来。

  晏遮徐徐睁开眼睛,冷冷地望着置身光辉之中,圣洁宛若神女的徐慢慢。

  她高高在上,目若悬月,冰冷地俯瞰人间——不,是俯瞰他!

  来自神明的威压让这一方世界都在与他为敌,褫夺他的气运,让他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失去着什么,渺小卑微到了尘土里,脖颈之上仿佛承受着万钧之重,不堪抬头,不堪仰视,不堪妄想。

  世间亿万人,他在乎的,忌惮的,唯有她一人。

  哪怕失去了神明的记忆,仅凭本能她也能阻碍他的计划。

  一点寒星刺穿了凝滞的时空,晏遮未及反应,剑影已到身前,他略一侧身,勉强避过剑气,但那一剑的目标却不是他,而是他掌心疫王。

  他悉心培养的疫王,霎时间被拒霜剑的剑气一分为二,雪白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化为一摊血水。

  是了,她把所有的威压与敌意都覆压到他身上,却将他渴望了四百年的偏爱与纵容给了另一个人!

  晏遮目露寒光,攥紧拳头,冷冷逼视数丈之外的琅音。

  他听见自己变得迟缓的心跳,四魂凝聚未成,疫王却已死,他眉头皱起,目光看向另外两颗神脉血雾。

  事到如今,也只能冒死一拼了。

  他抬起右手,摄取两颗血雾在手,捏碎之后,血雾钻入掌心,顺着血脉游遍四肢。

  ——咚!咚!咚!

  心跳声骤然变得声如洪钟,每一次震颤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像是万千利刃刮骨割肉,烈火灼心,改造着凡人脆弱的躯壳,这种几乎将人逼疯的剧痛,若非元神强大根本无法承受。

  即便是法相元神,在两股神脉的冲击下也会被湮灭,唯有凝聚四魂的半神,才能在脱胎换骨之时保持灵台清明,神智不散。

  云蛟与负岳的神脉之血承载着磅礴的山海之力,惊涛撼天,而岳峙巍峨,两股力量在凡人之躯内交战、交融,碰撞出山崩海啸一般的波动,四周灵力为之震颤,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狂暴气浪冲天而起,以晏遮为中心向外散开,冲开了徐慢慢的威压,绵延百里不绝。

  不可窥视神明!不可亵渎神明!

  仿佛一颗星辰的崛起,恐怖的威压宣告着神明的诞生,徐慢慢试图镇压,神魂被晏遮突破之时的灵力震开,十倍反噬之力直冲神窍,仿佛劈天一击当头落下,几乎将她从中劈裂。

  然而此时,潋月冠似有所感,大放异彩,一阵浓烈的花香荡开,夺目的珠光承受了八成的反噬之力,让徐慢慢免于濒死之危。

  她脸色一白,自空中跌落,被琅音接在怀中。

  晏遮冷眼看着前方一幕,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身上充斥着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被神脉改造过的身体每一寸都蕴含着磅礴生机,肌肤莹白如玉,却有负岳一族无可比拟的坚硬,灵力源源不绝,似汪洋澎湃浩瀚。这一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经与凡人不同,他是神明,足以号令天下的神明!

  神明意志,即为天道!

  他的道没有错,凡人是可以成神的,他的道,便是天道!

  “姜弈,你该为我高兴。”晏遮缓缓笑道,声音响彻于天地之间,“是你成就了一尊新神。”

  徐慢慢呼吸沉重,脑中嗡鸣不绝,神魂受创令她气血翻涌,难以开口。方才一击,若非潋月冠中的一瓣心花为她挡下八成威力,她恐怕又要如三百年前一般陷入沉眠了……

  她如坠冰窟,手心发凉,没想到,竟让晏遮真的探索出成神之路,难道……竟是她错了吗?

  一剑东来,破月开天!

  谢枕流的剑气如月明千里,雪拥天山,携慑人气势朝晏遮当头劈下。晏遮轻轻抬眼,伸出二指,轻描淡写地便接下了破月剑。

  他轻蔑一笑,微启薄唇,叱道:“碎!”

  刹那间,似乎这方天地法则都因他一言而发生变化,谢枕流感觉到无形之力向他倾覆而来,想要将他碾为烟尘——这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法则。

  正如同日头东升西落,昼夜交替一样,天地法则,是人力无法改变的道。而这方天地在排斥他,与他为敌。

  谢枕流向后疾退百丈,才感觉到压力稍减。

  黎缨目光如炬,凤眸中燃着悲痛与愤恨,七箭连发,九阳黎火形成燎原之势,如天火降世,焚天灭地。

  晏遮笑了,他融合了敖沧的神脉,拥有最精纯的水灵之力,怎会惧怕火灵。

  广袖一挥,霎时间凝起冰川一般的巨浪,将九阳黎火挡在数丈之外。与此同时,无数冰锥如利箭一般向黎缨激射而去,黎缨拉满凤尾弓,空弹一响,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气浪震碎所有冰锥,半空中下起一场狂风暴雨。风浪逼迫着她退出神明的世界。

  晏遮丝毫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他将目光凝在徐慢慢身上,微笑道:“这回,该随我回去了吧。”

  琅音目光凛冽,挡在徐慢慢身前。

  “由不得你。”他冷冷说道。

  晏遮冷笑着扫了琅音一眼,指尖朝他一点,傲然道:“跪!”

  天地法则随之施压,似乎要逼迫琅音下跪——他要在徐慢慢面前折辱琅音,让他明白,如今这世间唯有他有资格与她并肩。

  然而琅音却未如他预想的一般跪下,微风拂动衣角,温柔顺服,对他毫无威慑力。

  晏遮脸色一变,琅音已飞身上前,无数枝蔓自地底钻出,牢牢缚住晏遮双腿,拒霜剑挟雷霆之势直逼晏遮眉心。

  法则之力无法压制琅音,晏遮不敢掉以轻心,灵力凝于身前,撑开重重结界,挡住拒霜剑的攻势。

  拒霜剑受阻,却锐意更甚,琅音眼中寒光凛冽,将剑锋一寸寸压入结界之中,竟将结界压出细密裂痕。

  晏遮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三百年前与琅音的那次交手,他的强横远超天下法相,已然是另一种境界。

  神之下,人之上,是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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