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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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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两清?”徐慎之的声音轻如叹息,“当年的你我,不是今日的你我,你当年付出的,绝非我今日能比。” 当年她只比他稍长些许,却也不过是个十岁的稚童,要有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支撑着她走完坎坷的山道。 与她分别之后,他被带回神霄派,深受师父器重。师父对他寄予厚望,严厉近乎苛刻,师兄弟嫉妒他,明里暗里排挤欺凌他,支撑他走下去的,却是慢慢单薄稚嫩,却又坚不可摧的背影。 还有那一排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慎之,你是我在这世上的第一个亲人,也是我最重要的知己挚友。”徐慢慢声音轻柔徐缓,如温润清泉濯荡心灵,“我们有同样的经历,同样的志趣,同样的道心,在焚天部时,我以为我难逃一死,但想到还好世间还有你在,吾道不孤,我便没有那么难过。” 徐慎之的呼吸骤然沉重了三分,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了一丝轻颤。“与我而言……你也一样重要。” 徐慢慢笑了一声:“躺在那不能动弹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慎之会不会来,我会不会托付错了人。” “我一定会来!”徐慎之立刻便道,“无论多凶险,只要能救你,我可以不惜此身!” “其实若没有十分的笃定,我也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你。”徐慢慢轻叹道,“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你若有心害我,在幽玄峡谷,我便没命了。” 徐慎之脚下骤然顿住,心脏猛地一抽。 徐慢慢的话还在继续。 “我只是不明白,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你对我可以豁出性命,对旁人却如此残忍。” 徐慢慢感觉到徐慎之的背脊绷得僵硬,心跳也杂乱无章。 她自嘲一笑:“当日闲云殿,我还说你看不懂我,原来遮了双目的,竟是我自己,你说是不是,逆命使?” 徐慎之的喉头发紧,握着她膝弯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微微启唇,却说不出辩解的话,只有一声干哑的:“慢慢……” “走吧,别停下来,赶时间呢。”徐慢慢懒懒地说。 徐慎之走得比之前急促了一些,徐慢慢发冠的流苏也晃得更厉害一些。 “我会在自己虚弱之时,与你说这些事,便是不怕你对我下杀手。”徐慢慢说着一顿,笑道,“或者说,我挑着这个时候说,便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对你下了杀手。” 徐慎之微敛双眸,眼底墨玉如碎,慌乱而痛苦。 “回来之后,许多次面对你,我都在克制自己质问的冲动。我知道我不能质问,问了也没用,你被种了心魔血誓,一旦说错了话,便只有入魔一死。所以我不问,我只是看……我看看血尊这颗棋,到底要怎么下。” “你是知道疫虫的存在的,但我没说说破,你也装作不知。” “赤苏子我怀疑过有问题,但是群玉芳尊验过了,说没有问题,我便信你。” “可是枢机楼我不敢用了,你不会害我,却未必不会听血尊之令为害苍生。” “我将魂珠交给你,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是为了试探,也是为了将你调离。” 幽暗的甬道内,徐慎之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几乎盖过了徐慢慢的轻声细语。 他忽然开口:“赤苏子没有丢。” “嗯。”徐慢慢道,“枢机楼不可靠,我自然不会将赤苏子放在枢机楼。昨日便已经赤苏子秘密运往十四州营地,除了天都。” 徐慎之又道:“明明赤苏子仍在,你却要冒险入阵。” “不然怎么骗过血尊,拖住他的脚步,怎么把你调离天都。”徐慢慢淡淡道。 徐慎之凄然苦笑:“你不信我了……” 一缕光亮落在徐慢慢的眼睑之上,她抬起眼迎向那一缕光,平静的说道:“慎之,我们走出来了。” 徐慎之呼吸一窒。 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害怕见到光明。 他难以面对此刻的徐慢慢,更无法面对出去之后的她。 但他不敢停下脚步,只能低着头拾级而上,走出甬道。 上方果然是墨王府的庭院,正是墨王小院内的枯井。 徐慎之轻轻将徐慢慢放下,她缓缓恢复了力气,盘坐调息,灵力与众生愿力涌入体内,气势节节攀升。 徐慎之半跪在徐慢慢身前,沉默地凝视着她庄严的面容,片刻后才道:“慢慢……你想杀了我吗?” 徐慢慢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明润眼眸映着徐慎之的面容。 “慎之,当年重逢,你我对坐三日,道心相仿,不谋而合,于是有了枢机楼。你还记得你的道心是什么吗?”徐慢慢问道。 徐慎之缓了片刻,才哑声道:“无灾无病,万世安宁。” “你没有入魔,是因为你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遵循道心所指。”徐慢慢摇头失笑,“所以,我大概明白了……神霄派研发的那些丹药,逆命部研制的开元凝魄丹,都是出自你的手笔,而每一颗丹药研制成功,都意味着无数人因此丧命。你在无辜之人身上试药,看他们受尽折磨而死,你可以无动于衷,因为你坚信自己所行之事皆为正道。” 徐慎之垂下眼眸,压低了声音:“成大道者,必有牺牲。” “牺牲……”徐慢慢失望地看着徐慎之,“牺牲是奉献自己,而不是强迫他人。你不能以大道大义之名,美化你屠戮无辜的罪名!死在你手中的那些人,你问过他们的意愿吗?” “不过是些流民难民,生如蝼蚁,活在这世间多一日便是多一日的磨难,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生死,而我只是让他们的生命更有意义。”徐慎之颤声辩驳。 “没有人能赋予生命更多意义,生命本身至高无上,而你把自己当成了神!”徐慢慢厉声道,“当年逃出徐家村的你我,不也是你眼中的蝼蚁吗?身为蝼蚁,你可曾有一刻想过放弃生的希望?我没有!走出大山的数十万步,我一刻都没想过死,你又凭什么去决定别人的生死!你听过那些濒死的哀嚎吗,那都是对生的渴望!” 徐慎之的脸色越发苍白,他攥紧了拳头,血管泛青,心神摇摇欲坠,不敢面对徐慢慢疾言厉色的训斥。 徐慢慢看着他的神色,不由轻轻一叹,放缓了语气:“慎之,得知我死讯之时,你是否伤心过?” 徐慎之声音低哑,语气沉重:“悲痛欲绝。” 徐慢慢笑了,眼神却十分悲哀:“人皆有父母亲友,七情六欲,你会因我之死而悲痛,别人也会悲痛。在你眼中如蝼蚁一般微不足道的人,也会是另一个人心里的全世界。” “他们……与你不同……” 徐慢慢缓缓站了起来,俯视徐慎之,阴影落在了他的身上,沉沉压着他的心口。 “没有不同。”徐慢慢轻声说,“命无贵重,只是你心里有亲疏。” “那日背你出深山,将你交给了神霄派,其实你我缘分,便该断了。”徐慢慢的声音又轻又冷,她转身离去,只留下八个字,“山高水长,不复相见。” 三百年前的话,言犹在耳。 ——慎之,你跟着掌门要好好修行,以后成了神仙,我也跟着沾光。 ——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山高水长,我们会再相见的! 慢慢说,他是她第一个亲人,她又何尝不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早慧,幼年时的回忆至今仍然清晰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破旧的四堵墙,祖母布满沟壑的脸庞,母亲蜡黄的脸色,还有昼夜不止的咳嗽声。因为难产,生下他母亲便患了病,因为家贫,她的病越拖越重。他与母亲睡在一张又冷又硬的床上,夜里常常会被一阵长一阵短的急喘猛咳惊醒,睁着眼,看母亲在脏帕子上咳出血。 红得刺眼,红得钻心。 他还很小,便已离死亡很近。 后来在一个相似的夜里,母亲也是这样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往床下歪去,他急忙下床去扶她,一口暗色的便喷在了他脸上,糊住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便是一片猩红色的,母亲抽搐了几下,便倒在地上不动了,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不知坐了多久,才从地上爬起,叫醒了睡得不省人事的祖母,告诉她母亲没了。 他的人生,好像一直被那片血雾糊着,看什么都不分明,直到有一日,隔壁那个爱笑的小姐姐闯进了他的小院。 她趴在墙头,脸上沾了灰,本就平庸的容貌显得更丑了几分,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光,笑意盈盈的。 “你是叫慎之吗?我是住在隔壁的慢慢!你要和我一起玩吗?山上的果子熟了,我要去摘果子!” 他愣了许久,才说:“祖母不让我出去。” 祖母说,不要生病,病了就会死。 “那我摘了果子再来找你。”她说着,便一溜烟不见了。 她叫慢慢,大概是因为她跑得太快了,总听到邻居家的老妪让她慢点,慢点…… 天没黑,她就带回了一兜子的果子,挑出了最甜的分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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