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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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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羡我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人与妖,有什么差别?谢宗主,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妖,而是人心中的恶意。” “那你这般所为,便能消除人心之恶吗?”谢雪臣问道。 “不能。”何羡我昂然道,微微一笑,“但能让他们没有能力作恶。人族独大许久,欲望膨胀,乃至疯狂,须有力量加以制约。” “妖族兽性难驯,难道便不会为恶了吗?以妖族制约人族,不过是痴心妄想。”谢雪臣言辞冷淡,不能苟同他的看法,“你的做法,与一念尊者无异。人族虽有过失,终究是人族之事,无须妖族与魔族插手。” 何羡我有些遗憾,叹息道:“我以为谢宗主与旁人不同,不会狭隘于一族一人,而是着眼于众生。妖族、魔族与人族又有何异,难道不都是生于混沌吗?” “不错。”谢雪臣定定望着他,“但我是人,便只能以人族为先。人族之中,纵有为非作歹、心术不正之人,但重者以律法惩戒,轻者以训斥教化,诛邪扶正,引人向善,才是正道。驱虎吞狼,只会后患无穷。” “难道妖族与半妖,就不配享有与人族一样的权利吗?这神州的洞天福地,就只有仙盟得配居之?”何羡我冷然道,“谢宗主生来高贵,自然不明白妖族与半妖的艰难处境。” “听说你曾有一爱侣,因没有良妖证,而被鉴妖司所杀。”谢雪臣忽然说道。 何羡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自觉捏紧了双拳。 “鉴妖司归属碧霄宫管辖,因此你一直憎恨碧霄宫,只是隐忍多年。”谢雪臣看着何羡我眼中逐渐涌起的风暴,轻叹一声,低沉道,“何羡我,我明白你的用心。你想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令妖族半妖可以得到平等的对待,只是这种方式太过偏激残忍,必会激起天下修士的反弹,仙妖魔三界混战,神州必会沦为无间地狱,受苦的只会是普通凡人。” 何羡我脸色稍缓,垂下眼眸,沉声道:“这是成大业必须付出的代价。” 谢雪臣皱眉道:“你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付出代价的人不是你。” 何羡我沉默片刻,方道:“事已至此,又能如何?谢宗主神功无敌,若要杀了在下,便动手也无妨,这是我唯一能付出的代价。” 谢雪臣注视着何羡我,沉声道:“何羡我,你若信我,我便以仙盟宗主的身份向你承诺,自今日起,妖族、半妖将享有和人族修士一样的地位和权利,不会被随意诛杀,沦为妖奴,仙盟会命令禁止一切奴役虐杀妖族的行为,但众妖王须出面禁止妖族一切杀戮抢掠的行为,派出合适之人,前往拥雪城与仙盟共议停战之事。” 何羡我一怔,不解地看向谢雪臣。“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停战议和?我知道,以你今日之能,天下无人能敌,哪怕将妖族斩尽杀绝,也只是时间问题。” 谢雪臣道:“我为何要斩尽杀绝?只是因为我能吗?” 何羡我答不上来。 “钧天剑,从来不是杀戮之剑,毁灭之剑。”谢雪臣举起钧天,清冷漆黑的凤眸倒映出剑身神异的金光,“它是破而后立的新生之剑,救赎之剑。” 只是,却救不了他最在乎的那个人。 谢雪臣敛起凤眸,心中低叹一声,重新看向何羡我。 “我立威,只是更安静地让别人听我说话,也让你能更轻松说服那些妖族。”谢雪臣收起神剑,背过身去朝外走去,“三日后,拥雪城,静待何岛主及众妖王大驾。” 三日后,何羡我带着十妖王来到碧霄宫,却没有看到谢雪臣的踪影,等待他们的,是一个相貌俊美而庄严的行者,当代悬天寺门主玄信尊者。 玄信尊者手持禅珠,微笑道:“谢雪臣已经辞去宗主之位,如今仙盟由我暂理宗主之位。”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更是茫然不解。“那他人在哪里?” 玄信尊者道:“他自有要事。” 何羡我却很快想到了一件事,当日在两界山,众人以谢雪臣泄露玉阙经之事逼迫他,他曾放话一旦杀了桑岐,便会辞去宗主之位,身受万象雷劫之刑,想不到他竟这么快便履行了诺言。 但何羡我明白,谢雪臣是不是宗主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展现了足够的威慑力,只要他还活着,便是仙盟的依仗。 阿宝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寻到了吹雪楼。昔日谢雪臣的住处,如今结界森严,房中住着一个宛如睡着的女子。 南胥月自房中走出,便看到守在结界外两眼含泪的阿宝。 “阿宝,你怎么来了?”南胥月俊秀而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极淡的微笑。 阿宝的眼睛红红的,嗓音稚嫩却又沙哑,似乎是哭坏了嗓子。 “我听说,姐姐死了……”阿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没有爹爹了,没有哥哥了,也没有姐姐了……” 她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短短的几天,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爹爹的尸身被何羡我焚化了,住在一个小小的罐子里,哥哥说不愿意见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跟着何羡我来见姐姐,又听说姐姐在镜花谷受伤太重,已经没了气息…… 南胥月无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有些恍惚:“阿宝,她没有死,只是暂时睡着了。” 阿宝抽抽噎噎地看着南胥月:“南公子,你、你不要骗小孩,姐姐真的没事吗,那你让我看看她!” 南胥月犹豫了一下,便牵着阿宝进了结界。这谢雪臣布下的重重结界,世上唯有他一人能通过,或者得到他允许之人。 阿宝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看到躺在床上的暮悬铃,便急切地跑了过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脸色极其的苍白,身上冷得像石头一样。 阿宝的眼泪顿时簌簌往下掉,哽咽着道:“南公子,你骗人……姐姐明明……” 南胥月轻轻摇头,低声道:“你别吵到她。” 阿宝揉着眼睛,狐疑地抬起头看向南胥月,她这才发现,南公子有些怪怪的。 南胥月痴痴地看着一睡不起的暮悬铃,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中露出怅惘与哀切之色。他缓缓在床畔坐下,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向来温和含笑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暖意,变得冰冷而低哑。 “阿宝,她明明没有死,为什么不肯醒来,是不是不愿意看到我?” 阿宝一惊,她心里想,姐姐明明死了,为什么南公子这么说……难道南公子伤心过头,疯了? 她心里仍为暮悬铃的死而悲痛不已,却仍是忍着哭腔安慰道:“南公子,你不要难过,姐姐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愿意看到你?” 南胥月闻言苦笑一声,垂下温润的眼眸,低声道:“因为,是我害了她啊……” 没有人知道,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是他间接害死了铃儿。 从谢雪臣找他要玉碎丹那一刻起,他便算好了一切。他知道谢雪臣会力竭再战,燃烧寿元,乃至战死。桑岐敌不过谢雪臣的底牌,那镜花谷更不足为虑。铃儿身上又有他给的法器,那么一切都只是有惊无险……哪怕素凝真出人意料地说出混沌珠之事,那时候他也是有余力拦住桑岐的,可是他没有出手,他要等谢雪臣服下玉碎丹,等桑岐杀了谢雪臣…… 可是他没有等到,甚至在看到铃儿拿出金丹想要与桑岐同归于尽时,他想到的是——即便铃儿引爆金丹,有玉佩护体,便不会死。而谢雪臣会…… 他执着于偷窥到的天命,却终究是算漏了…… 他用尽了心血刻下的那枚玉佩,被铃儿偷偷藏在了谢雪臣身上。 “哈哈哈哈……”南胥月捂着眼,低低笑出声来,破碎的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意,尽是痛苦与自嘲,“是我的卑劣,让我失去了她……” “南公子……”阿宝吓了一跳,害怕地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红肿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南胥月,“你、你别这样,我害怕……” 南胥月放下覆面之手,露出湿润通红的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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