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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谢雪臣握住暮悬铃的手腕,带着她重新回到了街道上,这一次便无人发现他们的身份了,纵然有人感觉这个白衣剑修气势卓然,回头多看几眼,也很难发现端倪。

  谢雪臣领着暮悬铃来到桥边的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只摆着四张桌子,此刻坐得满满的,谢雪臣点了两碗面,各自加了两个蛋,等了片刻才有了坐下的地方。

  “这家面馆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暮悬铃支着下巴问道。

  “这个老板曾经是一个修士,后来被魔族重伤,修为尽毁,便在这里开了个面馆谋生。”谢雪臣道,“他的七窍仍是胜过常人不少,因此厨艺也甚是不错。”

  暮悬铃听着谢雪臣的解释,目光早已溜到那个面馆老板身上了。让她惊讶的倒不是老板的身世,而是站在老板身旁的女子,她的双手齐齐断了,只用光秃秃的手腕帮忙端碗,却也十分灵活。

  谢雪臣看到暮悬铃惊讶的目光,便压低了声音道:“她是个半妖人狐,生来双手便是狐爪的模样。”

  暮悬铃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了和他在一起,害怕世人憎恨的目光,所以砍掉了自己的双手。”

  谢雪臣用沉默回答了她。

  暮悬铃低下头,夹起冒着热气的面条送入口中,热气蒸腾着熏了眼,模糊了视线。

  “其实,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一家面馆。”谢雪臣尝了一口,他不知道合不合暮悬铃的口味,对他来说,食物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那个半妖,原是拥雪城的妖奴。”

  暮悬铃恍惚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

  她低着头闷声说:“挺好吃的。”

  她知道,有些半妖想要努力地当个人,他们会砍掉自己身上妖族的特征,有的是尾巴,有的是耳朵,有的是手。但无论怎么做,也很难掩盖身上的妖气。她没有从那个人狐身上感受到妖气,所以猜想,她有戴了遮掩气息的法器。

  谢雪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他静静地看着暮悬铃吃完一整碗面,无人知他所想。

  见暮悬铃放下了碗筷,谢雪臣才要招来老板结账,却忽地想起一件事,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暮悬铃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微蹙的眉心,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心中那点阴霾也驱散了不少。

  “谢宗主,你又忘记带银子了?”暮悬铃低声揶揄道。

  老板见到抬起的手,已经走过来算钱了。

  “客官您好,一共八文钱。”

  暮悬铃吃吃笑着,拔下了一根发簪,对老板说道:“不好意思,出门急忘了带银子,这根发簪抵了面钱可行?”

  老板讶然道:“这发簪可太贵重了,把我这面馆盘下都绰绰有余了。也就两碗面而已,不值什么钱,您二位吃着高兴,下回再来光顾就行了。”

  暮悬铃笑道:“那这发簪便押在这儿吧,我改日再来赎回,我们谢哥哥吃饭怎么能赖账呢?”

  谢雪臣眉眼微动,凝视暮悬铃,她浑然未觉,笑吟吟地放下了发簪,便拉着谢雪臣跑了。

  “哈哈哈……”暮悬铃笑道,“谢雪臣,今天你生辰,这顿饭便当我请了。”

  谢雪臣望着她,轻声道:“应该我请客才是。”

  “那今天便当是我的生辰吧,我请你,这样总可以了吧。”她眼波流转,熠熠生辉,令人移不开眼,“反正我也不知道是哪天生的,就和你同一天,可以吗?”

  谢雪臣喉结微微滚动,不知心间蔓延开的酸疼从何而起,哑声道:“好。”

  她笑着转过了身,裙摆扬起,撩过谢雪臣的衣角,口中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谢雪臣缓缓跟了上去,看着她纤瘦单薄的背影。

  “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暮悬铃忽地顿住了脚步,回头看谢雪臣,“我还没喝过酒呢,你有喝过吗?”

  谢雪臣摇了摇头。

  “小时候听说,喝完酒会很快乐,所以很多人都爱喝,我一直好奇,后来遇到大哥哥,想让他带我喝,他说我年纪小,不能喝。”暮悬铃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到了魔界之后,就更加没有机会了。谢雪臣……”她抬起眼,期盼地看着谢雪臣,“你那里有酒吗?”

  谢雪臣原是不该答应她这个过分的要求的,她重伤未愈,不适合饮酒,但她眼中的期盼让他难以拒绝。

  拥雪城自然是有数不清的好酒,哪怕他从来不喝,也能凭着嗅觉从酒窖中找出最好的酒来。

  “你带我去问雪崖吧。”她想一出是一出,“我在幻境里看过,那是你练剑的地方对不对?”

  于是谢雪臣便又抱着她来到了问雪崖。

  一轮圆月悬于清朗的夜空,此夜无云,月明星稀,天空像是用雪团细细擦拭过了一样,干净而寥廓。

  暮悬铃抱着酒坛,痴痴地看着问雪崖边的那棵的雪松,它比幻境中看起来的更加粗壮。也对,毕竟过去了二十一年了。但是她知道,这松软的雪地之下,有着深深浅浅的千沟万壑,她依稀看到了小小的谢雪臣,举着比自己更重更长的剑,日复一日地练剑,问心。他的剑道越来越精深,但那双眼也越来越冷清。

  暮悬铃在魔界的时候,便时常听身旁的妖魔说起谢雪臣这个名字,说他天纵奇才,冷若冰霜,她从来没有想到,拥雪城的谢雪臣,会是当年那个温柔待她,拼死相护的神仙哥哥。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情。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遇到过那样一个人,抑或是自己在痛苦之时做了一场梦,将梦境当成了真实?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碗中缓缓荡开,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暮悬铃双手捧着酒碗,试探着轻轻抿了一口,感觉到一丝辣和甜。她皱起了眉头。

  “好像不好喝。”暮悬铃嘟囔道。

  谢雪臣轻轻晃动瓷碗,碗中亦有一轮明月,还有一双冰冷的凤眸。以他的修为,这世间没有酒能让他喝醉,如果喝不醉,那喝酒又有什么意义?

  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陪着身边人共饮吧。

  淡色的薄唇微张,凛冽香醇的酒液沾湿了双唇,谢雪臣微微蹙眉,品味口中滋味——确实说不上哪里好。

  暮悬铃却不死心,小口小口地喝着酒,一边喝一边皱眉。“可能多喝点才能喝出滋味呢……”她咕哝道。

  谢雪臣偏过头看她,只见微翘的双唇像是被露水打湿的花瓣,色泽与颜色都极为诱人,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之前尝过的滋味,眼神便暗了几分。

  小半碗酒很快便被她喝了干净,白净的小脸也浮起了红晕,但眼睛却越发明亮,好像把月光都吸入了瞳孔之中,波光潋滟,熠熠生辉。

  “好像有点品出味道了。”暮悬铃舔了舔唇角,眯了眯眼,向谢雪臣伸出手,“再给我倒点。”

  谢雪臣按住了酒坛,声音有丝低沉暗哑:“不许再喝了。”

  暮悬铃伸手要抢,但哪里比得上剑神的手快,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酒坛子便收进了芥子袋里了,暮悬铃只得扑了个空,又把目光投向了谢雪臣尚存半碗的酒,眼里发出绿光。

  谢雪臣一手抵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将碗举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一丝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唇角溢出,划过线条优美的下颔,沿着修长的脖颈没入衣襟之间。

  暮悬铃呆呆看着,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有种扑上去喝掉的冲动。

  谢雪臣放下酒碗,低头便看到了她的痴样,还以为她是贪那点杯中之物,不禁无奈失笑。只是他这人冷情,纵是笑也是淡得难以分辨,酒喝得猛了,一股热意自喉间涌了上来,声音更是沙哑了几分:“铃儿,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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