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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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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从床上坐起,瞪大了眼睛盯着床角,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沉声道:“摆架!” 我到达国师府之时,门口已挂起了白灯笼,内里哭声一片,见我入内,都压低了哭声,哽咽着三呼万岁。 我不曾停留,直入内堂,正迎上苏昀自屋内出来,低垂着双眸,缓缓合上房门。每一个动作都细微而缓慢,仿佛周遭的空气也渐渐凝滞。 苏昀抬眼看向我,徐徐拜倒,声音沉重却又空洞。 “苏昀代祖父,谢陛下相送。” 我上前一步,托着他的手臂扶起他,缓缓道:“国师仙去,国丧栋梁,举朝哀悼。” 当天夜里,国师的死讯便传遍了帝都。 国师寿终六十八,为国尽忠四十几年,历经四朝,殚精竭力,门生遍布朝野,恩泽惠及南北万姓,国师离世,普天同哀。 第二日,帝都白布卖断了货。 各家各户自发张起白布,以示同悲。 国师在太学府任教十余年,门生几千人,均上府吊唁。更有无数受其恩惠的百姓在野遥拜,痛哭失声。 小路子抹着眼泪说:“我死之时,若能有三两个人为我流泪,那也就值了。” 一个人一辈子价值的体现,就在他死后,有多少人为他的离去悲伤。 可是有时候,真相与我们所见的,并不完全相同,甚至可能是截然相反。 就在国师过世的那一夜,苏昀带我进了密室。 “在陛下心中,祖父已非清白廉明之臣了,是吗?”苏昀一一点燃了烛火,照亮并不宽敞的密室,回头看我的时候,漆黑的双眼之中,难掩悲恸。 对他的话,我只有沉默可以回应。 “陛下没有错怪祖父。”苏昀苦笑着,转头看向摆满了卷宗的书架,“若非亲眼所见,我亦不敢相信,百官之楷模,百姓之所寄望的祖父,竟也和所有贪官污吏一样,干着假公济私、以权谋利的勾当!” “苏昀,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我扫了一眼满室卷宗资料,知道这些东西,足以将苏家连根拔起,不只苏家,所有和苏家有牵连的,盘根错节的整个苏党。 苏昀转过身面对我,直直跪下,双膝磕在地板上,一声闷响在密室里回荡。他弯下腰,朝我三拜,我握紧了拳头承受他三拜,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扶起他,但犹豫间,三响已过。 “苏昀有一事,求陛下成全。” 我沉默地望着他,片刻后才哑着声音说:“你说。” “所有罪名,苏昀愿代祖父承担,但求陛下保全祖父声名,让他走好。”苏昀垂下眼睑,望着我的足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看不见他眼底的神情,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绝望。 我缓缓弯下腰,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他睫毛一颤,抬眼迎向我的目光。 “你知道我会答应的,是不是?”我柔声问他,“无论是为公,还是为私。” 苏昀的脸色极是苍白,往日灿若星河沉如夜色的双眸,在这时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迷雾,让人看不清前方,看不清未来。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苦笑了一下,心头一片酸涩,仿佛有人紧紧攥着心脏,一阵悸动。我强忍着心疼,和拥抱他的冲动,扶起他,然后收回了手。 “焕卿,你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我问他,“可曾后悔?” 他答我:“无从选择。” 如果人生能再来一次,他也只能做这样的选择,又谈何后悔? “国师民望太高,苏家已然是一种丰碑,是一种精神,无论国师做了什么,寡人都不会讲他问罪,因为那只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坚守了几辈子的真理忽然被推翻,为之努力了几十年的信仰被证明虚无,后果会如何? 我需要一种正面的信仰,哪怕是假的,只要别人都信他是真的,那就足够了。 我收下了苏昀提供的所有罪证,并提出了我的要求:“我要削藩。” 苏昀稽首,缓缓道:“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按礼,人去后应停棺七日,然后出葬。 我拟了旨,追国师谥号“文忠”,名芳百世,为群臣楷模。 国师的头七,正是我和裴铮的大婚之期,说起来,巧合得委实讽刺。 一夜之间,帝都从白色变成了火红。因红白冲撞,国师府只能低调出殡,与皇家婚事相绕而过。 苏昀向我请旨,让我允他缺席婚典,我自然是准了。 “豆豆,为何闷闷不乐?”上方忽地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猛地抬头看去,惊喜地站起来,笑道:“三爹!” 三爹自树上跳了下来,依旧是一身红如烈焰的劲装,剑眉星目,英姿不减当年。 四爹随后落在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向他,他素来沉默寡言,但不吝眼中的温柔。“豆豆瘦了。”他说。 三爹捏了一把我的脸颊,不满地说:“好像真瘦了,他们是怎么照顾你的?” 我偎依在他胸口撒娇,“三爹,你和四爹怎么现在才来?” “唐门的喜酒一吃完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你说嫁就嫁,让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幸亏赶上了。”三爹竟还有几分埋怨。 他们一身风尘仆仆,应该是刚刚才回来,这皇宫本就他们两人合力而建,对他们来说,爬墙比走宫门更快,因此也没有人通报一声,他们就直接从枝头跳到我的庭院里。 “我算好了日期,二爹说你们不会错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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