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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程昶神秘地笑了笑,环目一扫,目光落在秦淮水畔的摘星楼。

  这大半年来,忠勇侯府那个孤女常带着田泗跟着他,他知道他们在哪里。

  而程旭目下的身份,就是田泗考科举的弟弟。

  于是他伸手一指,指向了摘星楼。

  画舫女没在意,一边扶着他上小舟,一边笑着道:“当心、当心,省得磕伤了三公子。”

  艄公接他本来接得稳当,可就在画舫女回身,厮役预备上小舟的瞬间,他的袖囊里忽然被塞进了两块沉甸甸的金砖,下一刻,倚在舟舷的身躯骤然失衡,他仰倒而下,脸颊狠狠地磕在撑在水里的橹棹,刺痛之感伴着晕眩传来,以至他来不及挣扎,就往水里沉去。

  呼吸被水阻滞,肺腑疼得像要炸开一般,身躯沉重不断下坠,程昶拼命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奈何只是吸入更多的湖水。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无助地坐在平南山中,脚踝被一只青纹蛇咬了,疼得很,高高肿起,到了现在已经动弹不得了。

  他一个人溜出明隐寺玩,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平南山这么大,眼下天都快黑了,还没人来找他,他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程昶正是绝望,忽然从林间走出一个眉目清清落落的男孩。

  他看他一眼,蹲下身,细细又看了眼他脚踝的伤口,说:“咬你的蛇有毒,我先帮你把毒吸出来?”

  小程昶分外无助,听了这话,拼命地点头。

  他帮他吸出蛇毒,背着他回到自己的居所,捣碎采来的草药为他涂抹伤口,然后把他送到去往明隐寺的山道上。

  他没告诉程昶自己的名字,只说他与母亲隐居在这山中。

  可小程昶却记住了他,对他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程昶最后陷在湖中时,终于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是三哥命人干的吧。

  因为三哥通敌杀程旭的事,被他知道了。

  在得知自己的死因后,程昶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后悔。

  大约是后悔的吧。

  早知如此,就不去帮程旭了,还不如自己好好活着呢。

  但他也终于反应过来,在自己离经叛道荒唐糊涂的这一生中,原来仍会愿意去兑现一个儿时的诺言。

  ……

  “昶儿,昶儿?”

  仿佛刹那从梦境中抽离,程昶满头大汗地坐起身,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望向周遭。

  是琮亲王府的扶风斋。

  他已经回到王府了。

  塌边除了琮亲王妃,还有常为他看病的吴大夫,以及孙海平张大虎几名厮役。

  外间霞色遍天,时下……仍是黄昏?

  琮亲王妃见程昶回缓过神来,含着泪道:“昨日母亲一离开延福宫,就去宗人府寻了你父亲,打算一起面见太子殿下,没想到太子殿下早已遣了翊卫司去陛下那里救你。母亲本来以为你没事了,没想到你一离开移清宫,竟又晕过去,昏睡了一日一夜。”

  程昶明白过来,原来这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了。

  琮亲王妃狠狠叹了一声:“也不知这究竟是个什么疾症,母亲请了几个太医来给你把脉,都说你脉象尚好,并无大碍。”

  程昶听了这话,看了榻边的吴大夫一眼,吴大夫对他摇了摇头。

  程昶于是暂时收敛起梦境里纷繁的心绪,问琮亲王妃:“母亲,父亲呢?”

  “宫中出了这样大的事,你父亲自然脱不开身,大约晚些时候回来。”

  所谓宫中大事,大概便是太子殿下命翊卫司从延福宫请回昭元帝这一举动吧。

  程昶“嗯”了一声,与琮亲王妃叙了小半刻话,待宽了她的心,便推说要再歇一会儿。

  琮亲王妃走后,程昶屏退了屋中厮役,只留下吴大夫一人,掩上门窗,随后问:“我这次的脉象,怎么样?”

  ▼第一七五章

  吴大夫道:“回殿下,殿下的脉象原本一直很好——这也是几个太医诊不出究竟的原因,但是,就在殿下醒来之前,小的又为殿下把了次脉,这次殿下……”

  他抬袖揩了一把额角的汗,“这次殿下的脉象近乎垂死之人,有一阵子竟消失近无,颇有大去之势。”

  “小的遵照殿下吩咐,暂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还好殿下醒来了,否则小的真不知当怎么交代。”

  脉象消失近无,颇有大去之势?

  程昶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他将醒之时的梦境。

  当时他正梦到原来的小王爷落水,在水下渐渐失去呼吸。

  这么说,梦中的小王爷死了,他的脉象便跟着一起消失了?

  “还有,”吴大夫说着,找来一面铜镜,举在程昶面前,“殿下且看。”

  铜镜映出程昶的面容,颊边斑纹上的伤口裂开了,再次淌出鲜血,这都还好,更诡异的是那斑纹的颜色也从浅淡的灰青变成青紫之色。

  除此之外,他的后颈也出现了同样的斑纹。

  吴大夫道:“殿下身上的这些斑纹十分怪异,寻常人若是出斑,通常伴有发热、发痒等症状,又或是外伤引起,起初应为血点,但殿下的斑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不知是个什么病症。”

  吴大夫放下铜镜,对程昶道:“小人斗胆,想看看殿下身上是否还有别的新的斑纹。”

  程昶“嗯”了一声,揭开衣衫,在身上一一验过。

  果然除了脸颊与后颈,他的后腰,双手的肘部也出现了同样青紫色的斑纹。

  程昶去延福宫的前一日还沐浴过,当时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这些新的斑纹,是在他离开延福宫,昏睡了这一日夜后忽然出现的。

  吴大夫自责道:“还请殿下恕罪,小的学艺不精,实在断不出殿下身上的斑纹为何物,小的近日一定勤翻医书,尽快为殿下诊治。”

  程昶并没有怪责吴大夫。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岂能轻易用医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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