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点花灯 | 上页 下页 |
| 一九六 |
|
|
|
长珲山其实不高,祭山神的地方就在半山腰的望春亭,程昶早上因为换衣,耽搁了一阵,到了望春亭,只见一名穿着五品公服的大人已带着周遭百姓在拜了。 说是祭山神,其实不然。 这里的人信奉的是四季神,就如秋节要拜秋神蓐收一样,惊蛰这日,祭的其实是春神句芒。 程昶看着那个身着公服的府尹大人,一时间觉得眼熟,却没想起来是谁。 待他点完香,颂完唱词,回转过身来露出一双鱼泡眼,程昶才蓦然忆起来。 这不是当初在东海渔村捡到他,一路护送他回金陵的刘府尹么。 当时这府尹想跟云浠抢功劳,还被程昶撵过,跪在程昶腿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程昶还当他这双鱼泡眼是哭出来的。 眼下想想,这刘府尹除了抢功劳这事做得不地道,护送自己回京的路上,还算尽责。 程昶有些踌躇,不知当不当与刘府尹招呼一声。 而今他想回金陵,只要跟着冯家的货船就可以了。 可是冯家毕竟是寻常百姓家,他的踪迹一旦曝露,被陵王的人盯上,冯家非但保不了他,还可能因他遭来横祸。 还是让朝廷的人马护送自己回金陵妥当。 程昶如斯想着,正准备上前,忽见人群另一侧,有一列兵卫引着一名身着三品公服的人走来。 三品公服生得一副慈眉善眼,一笑起来,分外平易近人。 正是柴屏。 程昶愣住了。 握在伞柄的手倏然收紧,手心里瞬间渗出凉汗。 却不是怕,是恨。 皇城司的滔天烈火重新浮现眼前,火海吞天沃日,就是这个人,命人锁上了他唯一的生门。 烈焰仿佛自他胸中焚起。 程昶一时间难以平静,但他是个清醒的人,知道眼下与柴屏对上,于他没有半点好处。 何况周围这些穿着巡查司禁卫服的兵卫,一看就是柴屏的人。 程昶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随即转身就往山下走。 冯屯觉察到动静,忙与冯果跟了上来,问:“菩萨大人,您不看祭山神了吗?” 程昶只管往前疾行,并不作声,直到临近山脚了,才问:“东关渡是不是在这附近,我想跟船去金陵。” “倒是在这附近。”冯屯为难道,“就是小人府上去金陵的船是货船,并不很舒适,菩萨大人想去金陵,小人可安排一只……” “不必安排。”程昶打断道,“只要快。” 去长珲山不远就是淮水水堤,临近午时,已有不少女子在水堤旁挂花纸,放花灯,沿堤而行三里,就到东关渡,程昶一路疾走,因步子太快,到了一个拐角,不期然与一身着褐袄的老妇撞了个满怀。 褐袄老妇跌退几步,险些摔倒,程昶连忙将她一扶,说道:“抱歉。” 褐袄老妇“哎”了声,刚欲说“没事”,一抬头,只见伞下公子一袭白衣出尘,眉目如同墨画,明明温柔,却又凌厉非常。 她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只见公子又执起伞,匆忙往渡口那里去了。 眼下午时将至,东关渡十分繁忙,好在冯屯一早就让家丁来此排长龙,眼下冯家的货船已装载完货物,准备起行了。 渡头的家丁一看程昶三人行来,愣了愣,问:“老爷,您怎么来了?” 冯屯想着菩萨急去金陵,办的应当是济世救人的大事,等闲不能与外人道哉,便道:“到底是咱们与金陵那边的第一桩买卖,我不放心,跟去看看。” 家丁连声称“是”,在渡口与船头搭了木板,引着冯屯几人上船。 一时起了风,船身轻晃,冯果上了甲板,似有些不舍,朝长珲山那处望了一眼,说:“今日来的怎么是这个钦差呢?” 冯屯应道:“是啊,我也纳闷呢。” 冯果叹道:“那日那个好看的女将军怎么没在呢?我还想着今日来长珲山,能多看她一眼呢。” 程昶最后一个上船,一听这话,倏然愣住。 他站在渡口与船头的木板上:“你说什么?” 过了会儿,又问:“女将军?” 冯屯道:“回菩萨大人的话,就是从金陵来的明威将军。” 程昶沉默下来。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昭元帝本来就有意把兵权交给云浠,云浠平了岭南之乱,立了大功,早该晋升,不该只是从前的五品宁远将军了。 风扬起程昶的衣衫,木船随之轻漾。 冯屯看程昶站在木板上一动不动,不由问:“菩萨大人,您不上船了吗?” 程昶从来是清醒的,是理智的。 他知道他即便留下来,未必能第一时间见到云浠,极可能先被柴屏的人发现。 他知道他该立刻走的。 可得知她就在这里,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忽然什么都顾不及思虑了。 他毅然转身,逆着渡口熙攘的人群,就往来路寻去。 *** 云浠在城门口交代完差事,待赶来长珲山,已近正午了。 她背着竹画筒,沿河而行,一面跟往来行人打听三公子的踪迹。 阿久嘴里叼着根草,跟在她身旁,闲来无事,也帮她四处问问。 可三公子消失已一年,扬州去金陵百里,这里的人,哪里可能见过他? 看过画的人都称不认得画上公子。 云浠正欲上山打听,忽听近处几声骏马嘶鸣。她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巡查司的兵卫正骑着快马往山下赶来,为首一人,正是早上见过的曹校尉。 云浠没怎么在意,她知道柴屏在长珲山上,曹校尉是他的人,来寻他也正常。 阿久本也没在意,收回目光时,目光不经意在曹校尉手里拎着的布囊上掠过,布囊隙开一角,露出一片黑衣的衣袂。 阿久愣了愣,又定睛一看,那片衣袂尚是湿的,显然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不久。 正是她盗血书当日,裹着石块沉入水塘底的黑衣! 阿久一下子警觉起来,她朝四周望去,山脚下,河堤边,到处皆有巡查司的兵卫。略略一数,大约有两百余人,这还不算刘府尹从衙门带来的衙差。 想必柴屏一早就疑了她,带这许多人来布下天罗地网。 她纵是功夫再高,在这么多人跟前,也绝对不是对手。 阿久料定待会儿定有一场拼杀,一时间也来不及多想,吐出嘴里的枯草,唤道:“阿汀!” 她偷血书是事实。 而且……他们早已说好了,此事绝不能牵连阿汀。 “阿汀,我有点儿累,想去歇会儿!”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