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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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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琮亲王府的小王爷跋扈惯了,在京兆府占一间柴房拷问得罪自己的囚犯,是他能干出的事儿。 一时柯勇又来问那碗投了毒的水对外该如何说法,程昶稍一思索,简单吩咐了几句,便交代妥当。 他逆光立着,整个人从容冷静,话不多,每一句都交代在点子上,时而垂眸深思,长睫遮不住眸底的光,却在眼梢拖曳出一抹淡影,像有人拿着墨笔信手挥就,恰到好处,清冷隽永。 云浠尝跟着衙门里的人办案,便是那个资历最深的老推官,也不如眼前的三公子神思敏捷。 这还是从前那个飞扬跋扈无恶不作的小王爷么? 又或者,根本是世人错识了他? 云浠莫名失了一会儿神,不知怎么,渐渐内疚起来。 这是她的案子,却要劳他在这里费心费神。 云浠觉得自己帮不上程昶的忙,只好多出力,见柯勇要把艄公的尸体混在死去囚犯的尸体里运出去,连忙找来板车,帮着托运。 要出力的地方还不少,清扫现场,布置柴房,遮掩尸体,云浠是京兆府的人,还要进出衙门与张怀鲁禀明事态。 一时从午过忙到了暮色四合,云浠精疲力竭,抱着稻草进柴房时,连步子都有些踉跄。 一旁田泗见了,说:“阿阿汀,你去、去歇着吧。这几日,你夜里,当、当值,白日里,还要照顾白叔,昨晚到——现在,你连睡,没睡过。” 这话不期然被不远处的程昶听了去,他看了云浠一眼,她面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人很乏力的样子。 没吃没睡,典型的低血糖反应。 他想了想,叫来一个小厮,吩咐:“你去街口买些糖回来。” 他从前上班的时候,随身会揣几颗糖,上班族早晚加班,经常误饭点,又不运动,很容易低血糖头晕,这时候吃两颗糖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买糖?”小厮愣道,“小王爷,什么糖?” “随便什么,糕饼、果酥、实在没有,白糖也行,只要是甜口儿的都成。” 小厮应了声“好咧”,往街口走去了。 程昶又回头去看云浠,她仍没歇着,忙完柴房的事,又吩咐底下的人得空去秦淮河里捞一捞艄公女儿渔儿的尸体。 好歹是一条无辜性命,她想,等害三公子的真凶抓着了,便把艄公与渔儿葬在一起。 人去了六合之外,有至亲陪伴,也不用孤苦伶仃。 云浠调配好人手,回来与程昶禀报:“三公子,卑职这里已忙完了。傻子七那里,我让柯勇过去随便问两句,他不记事,不记人,八成是什么都不知道,若问多了,反而惹旁人疑心。这几日卑职得空,便来衙门守着,三公子您若有什么消息,派人来知会卑职一声便可。至于艄公提到的那个掌心有刀疤的人……” 她说到这里,心中蓦地又闷又慌,人也有点发晕,不由抬手扶了扶额稍。 程昶见状,道:“你先歇一会儿。” 云浠也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点头应好,走到一旁的稻草堆边,倚着坐下。 这么一坐,眼前就开始发黑,她闭上眼,脑中嗡鸣不止,昏沉起来。 但她心中有未办完的事,仍强撑着没让自己睡去。 程昶看了看她,又举目看向街口,没过多久,小厮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根糖葫芦。 程昶愣了下:“怎么买这个?” 小厮道:“回小王爷,衙门附近的糕饼铺子关得早,小的一连跑了三条街,才买到这支冰糖果子哩!” 程昶:“……”成吧,管它幼不幼稚,有用就行。 云浠朦胧间,听到有人唤自己,先喊了声“云捕快”,她没应,那人又喊“云浠”。 云浠缓缓张开眼,不知何时,暮已低垂,程昶安静地站在她跟前,一身墨蓝官袍直要与这一天一地苍苍暮色融为一体。 然后他伸手,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云浠愣愣地看着他。 他却淡笑:“吃了这个人就好点了。” 暮里有凉风拂过,吹动他眸里一点一滴的冷清,化成星。 云浠觉得,她在上元灯节的夜里,在花朝节的夜里,所见过的最亮的明灯也不过如此。 她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将冰糖果子接在手里。 她不是生来就这么辛苦的,小时候跟着父兄住在塞北,堂堂侯府大小姐,也曾被人捧在手心疼爱过。 那时她最爱甜口儿的,常缠着老太君做小点给她吃。 冬日里果食贫瘠,有时馋冰糖果子了,云洛和裴阑还会溜出兵营快马去镇上买给她吃。 这是多久没人买糖果子给她了。 是迁来金陵以后吗?还是父亲战死,哥哥牺牲,她带着哥哥的棺材回京的那一日? 忠勇侯府只余老弱病残,连阿嫂也染了疾,沉沉一个担子扛在肩上,银子都要掰开来细数着花,平日里只吃衙门的饭菜,管饱了事,哪里会在乎味道。 或许连她自己都忘了,她喜欢甜口儿的,当年最爱冰糖果子。 她咬了一口,冰糖在嘴里融开,带着山楂的酸脆,丝丝润入心肺。 云浠垂着眼,声音很轻地道:“多谢三公子。” 程昶看她一副沉默的样子,以为她还没缓过来,说:“没事儿,你今日为我的事忙前忙后,按理我该请你吃顿便饭,但天太晚了,饭算我欠着,等你歇好了,我先送你回家。” ▼第十八章 一旁的小厮套马车去了。 云浠不想劳烦程昶,听他要送自己回府,原想拒绝,但想到明日还要当值,许多事尚未落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色四合,马车辚辚走在道上,车内轩敞舒适,角落里的小几上点着灯,程昶倚着车壁而坐,低垂着眸,一言不发。 他操持了一日,不是不累的,但他深知自己身上系着的这桩案子非同小可,单凭他和云浠,想要揪出背后藏着的真凶,只怕十分艰难。 他也知道京兆府那个姓张的府尹想要息事宁人,见他落水后无事,早已销了案子,眼下纵着云浠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依照常理,程昶觉得自己该把落水被害的事告诉琮亲王,由大理寺立案彻查的。 可是…… 一来,他并非真的小王爷,若大理寺遣人来问案,问不出真凶的线索不说,只怕他自己先露出马脚,叫人以为琮亲王府的小王爷装傻充愣,无事生非,寻起朝廷衙门的乐子来了。 二来……他也知道这事有点匪夷所思,但冥冥之中,那个死去的程昶在临终前,仿佛在这身体里留下了一缕执念。 是他告诉他,找琮亲王无用,寻大理寺也无用,这事若太早掀开来摆在明面上,只会打草惊蛇。 行吧,程昶想,那就走一步看一步,总之保命要紧。 马车已行了一阵,云浠看程昶一直沉默不言,心中渐渐浮起一桩事来。 她唤了声:“三公子。” 程昶似在深思,眉眼间十分疏离,好一会儿神志回笼,应她一声:“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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