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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落水之前云浠一直盯着,能近距离接触他的只有小舟上的艄公,且他落水后,这艄公人就不见了,看来程昶袖子里的金砖,八成就是艄公塞进去的。

  正巧云浠派去寻艄公的衙差回来了,禀报道:“没找着,三公子落水的时候,艄公八成从水下溜了,属下跟周围的打听了打听,这人常在河上摇橹,水性极好,家里有个小女儿,去年刚及笄被三公子调戏过,虽然……没成事吧,但之后人就傻了,估计这艄公就是因为这个才对三公子下手。”

  先前救人的衙差问:“这艄公家中境况如何?可有家财田地?”

  “一穷二白呗。”另一名衙差不解,“河上摇橹的,能有几个铜板?”

  云浠却明白这衙差为何有此一问——既然一穷二白,何来作案的两枚金砖?

  看来想杀三公子的,还不止艄公一人。

  云浠本想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程昶近日可有与谁结仇,转念一想,依程明婴平日的作风,与他结仇的不胜枚举,想要他命的,估计也多如牛毛。

  真是,一个人缺德事干多了,查个害他的嫌犯都无从查起。

  这下自己要怎么交差?若交不了,会不会连捕快这份差事也没了?

  云浠又看了程昶一眼,心想,他要是能活着就好了。

  衙差们正将程昶的尸身抬上板车,一不小心磕绊了一下,险些将他翻个儿摔了,还好云浠从旁扶了一把,才没叫他脸着地。众人齐心协力,将他搁在了板车上。

  然而谁也没瞧见,就在方才晃荡的一瞬间,那个早已没气了的程三公子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回到京兆府,云浠先命人将程昶的尸身送去后堂的小间,独自一人向张大人请罪。

  张怀鲁是京兆尹,一见云浠,难掩责备之色:“不是叫你盯着了?怎么好端端的人没了?这下陛下与王爷回来,该怎么交代?”

  云浠道:“下官切切实实盯了一夜,连三公子上小舟,都是瞧见艄公接稳当了才交班。”

  又把程昶落水的经过仔细说了,续道:“几个陪着三公子上舫的小厮都是王府的人,舫上的姑娘也是常来常往的,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但水下还没细查过,昨晚花朝夜,秦淮河边都是人,乱得很,不知会不会有人潜在水里做手脚,下官以为……”

  “罢了罢了。”不等她说完,张怀鲁就摆手,“此事本官会细查,你不必管了。”

  他再看她一眼,顿了顿道:“云浠,本官原是看在你父亲忠勇侯的情面上,才允你来我衙门当差,你到底是官家小姐,在外抛头露面原本就不合适,如今又出了这事,依本官看,捕快这份差事,你就不要做了。至于三公子的死因,本官会亲自查明的。”

  云浠愣了愣。

  昨夜她只是受命去远远盯着画舫,并没有贴身保护之责,程昶纵是没了,归根究底是护卫不利,与她有什么相干,何至于褫了她捕快之职?

  但她很快又明白过来,程昶死了,琮亲王势必震怒,各个衙门都要给王府给陛下一个交代,而今京兆府革了她的职务,面儿上看是什么,可暗地里,不正是要借着这样的小惩大诫告诉所有人,程昶死了,她云浠难辞其咎么?

  云浠看张怀鲁一眼,心知事已至此,再为自己辩解已是徒劳。

  她抿了抿唇,道:“张大人,下官自任捕快一职,一直恪尽职守,无一日不认真对待,今日三公子的事,下官虽无懈怠,确有过失,还望大人能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一定查明真相,不让三公子死得不明不白。”

  张怀鲁却道:“不是本官不愿留你在衙门,你也知道,如今塞北大捷,裴大将军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你……与他到底有婚约在身,裴府显达尊贵,叫他知道未过门的发妻京兆府任一名小小捕快,成日抛头露面,他心中作何感想?”

  “云浠小姐,老夫的话虽难听,却字字箴言。你家男儿尽殁,连个当家作主的都没有,老夫是可怜你孤苦,才将自家人的体己话说与你听。眼下对你来说,最要紧的哪里是这份差事?姑娘家一辈子的福泽都系在姻缘二字上头,裴府的二少爷是千金难求的良婿,嫁了他,才是一辈子锦绣如织。你荣华在前,千万莫因小失大,倘为了这份捕快差事,叫人拿了短处,招人嫌弃,平白将大好姻缘搅黄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可是……”

  云浠喉间有点发涩。

  裴阑是好,但那份好,是旁人眼中的样貌堂堂与前程似锦,虚无得很,没有情深,连缘分都浅之又浅,便是她愿嫁,他未必肯娶呢。

  再说了,她也不愿将这一辈子甘苦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只想有一份差事,立身,立命,都靠自己。

  父亲说过的,人活着,脊梁骨一定要直。

  “你一个姑娘在京兆府,这辈子充其量也就能做到捕头,抬眼一瞧,品级比你高的官儿成千上万呢。嫁入裴府就不一样了,整个金陵城,除了皇室宗亲,有几个门第高得过裴家的?莫说你一过门就是正妻,哪怕因琮亲王府的三公子没了,你被人问了责,拿了短,成了侧室,也是飞上枝头,等闲不能叫人小瞧了——”

  “张大人这话是何意?”云浠蓦地抬头,目光灼然。

  意思是连查明真相的机会都不给她,打定主意让她担一个失职的责,劝她无论如何嫁去裴府寻求庇护?

  然而不待张怀鲁回答,外头忽然一阵骚乱,一个小吏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公堂,一脸惨白活似见了鬼:“禀、禀、禀几位大人,三公子、三公子他诈诈诈诈诈尸了!”

  ▼第三章

  云浠与张怀鲁俱是一愣。

  “诈尸了?”

  小吏捋平了气,结结巴巴地把方才的情形说了。

  他们将程昶抬到后堂的小间,请了仵作来验尸,仵作看过后,说眼耳口鼻均无异样,确是溺死的,于是想取银针入腹,看看有无中毒迹象。

  眼前这位到底是三公子的尸身,银针入腹怎么说都是一个眼儿,倘若银针变黑,是开膛还是不开膛?琮亲王爱子心切,万一开了膛,就当是死无全尸了怎么办?

  几人商议了一阵,决定请示张怀鲁,不经意往长案上一瞧,只见程昶竟已张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了。

  一屋子的人都吓傻了。

  这还没完,下一刻,程昶竟然开口说话了。

  “说话了?”张怀鲁觉得不可思议,见过死人突然睁眼的,没见过死人开口说话的,真的活见鬼了?

  “是,三公子他、他说了一句……”小吏憋红了脸,学着方才程昶的语调,“他说,‘什么情况这是’?”

  三分纳闷,三分不解,三分茫然,惟妙惟肖。

  张怀鲁看了云浠一眼:“去瞧瞧。”

  后院小间里当差的人都瑟缩在院中一角,又惊又惶地盯着小间门口,程昶正扶着门框吐得死去活来。

  其实这不是程昶头一回醒来了。

  他第一回有意识,是被人从水底拽起来,托浮着往岸边游的时候,当时他头疼欲裂,很快又跌入昏黑之中。

  第二回有意识,是被人抬上板车时,磕绊了一下,之后他竭力睁开眼,看到周围是古代的楼舍街巷,以为在做梦,阖目又过去了。

  这会儿已是他第三回有意识了,梁上横木,轩窗半掩,古意昭然,身边还有人说要请仵作。

  仵作,就是法医?

  程昶这才睁开眼,想问问身边的人这究竟什么情况,哪知他一句话刚出口,那些人便吓傻了似,惊惶着四散而逃了。

  他这身体才溺过水,一小肚子河水没排干净,下了地一晃动,刚走到门口,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得差不多了,程昶又朝四周看了看,曲巷回廊,拱门石径,拍戏布景也没有布这么远还没个摄像头的。

  行吧,穿那个什么来着。

  虽然匪夷所思,但他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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