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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我说:“你说得对,我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一个人死生一场,到头来竟是一个笑话,不甘心曾有过的期待与美梦,如今全都成了泡影。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木已成舟。”

  天华宫已近在咫尺,高耸的楼阁矗立在皇城西天一角,分外寥落。

  我又想起之前的争执,不由地笑道:“你知道吗,方才看你竭力护住凤姑母子,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过客,忽然跌入别人的故事中。”

  于闲止回过头来,眉头紧皱:“我与凤娘,并非你想的那般。”

  我没理会他的解释,抬头看了眼夜空茫茫,问:“闲止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去?”

  “阿碧?”他错愕道,复又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你竟是记得的。”

  记得又怎样,连三年前的一段繁华都能化作前尘旧事,遑论儿时的一场相识。

  我说:“今年,你千里迢迢地来京城跟我提亲,我其实是很感激的。你对我百般照顾,免我惊,免我冷,我并非全无知觉。你的每一分心意,我都记在心里。有时候,我甚至想就这么跟你去远南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也不错。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每回你来,我都尽心与你相处。我晓得你爱茶,闲来无事时,我除了翻下传奇话本子,也会瞧一瞧茶本,学些奉茶之道。我虽有些小气,有些大而化之,可自问并不曾薄待于你。”

  我垂下眸子,“我晓得这些心意,及不上你待我的一分一毫,可是……”我慢慢从于闲止手里抽出手,“就这么,算了吧。”

  大雪纷飞迷离,于闲止的眸光却格外沉静,悠悠的,如古井。

  他的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更多的话,只是指了下天华宫,安静地说:“我看你进去。”

  禁宫中,一直有些碎语,我自冷宫出来,也听得一些。说淮王在南面的那块封地,是块陆水交通四通八达的宝地,远南王一直想要。三年前,淮王殁,离妃薨,那块宝地,也成了蚌中之肉,人人争之。

  争的过程我不得而知。结果是慕央虽为朝廷保住了那块地,可远南却将水陆交通的闸口握在手里。

  其实朝堂是非,与我一个公主又有何干?可惜鹬蚌相争激起的千层浪,却将我这只水中鱼卷进风波。本来往事已矣,我也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可是今天,当我看到就连凤姑也过得花月静好,便不由得不甘心起来,便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与于闲止相处下去。

  他在这场是非当中的羁绊这样深。

  我不知道那一晚,于闲止是何时离开的。只记得他踏着深雪走路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大约因为远南没有雪。

  很多年后,我每每至睡梦里惊醒,梦里都有一个踽踽而行的身影,他或是走在大雪纷飞的山麓,或是走在荒烟蔓草的广漠。

  我一直后悔没能陪在他身边。

  ***

  那场大雪后,于闲止再没来过天华宫。我这才意识到,他自春末来京城,已陪了我大半年,这么凭空不见了,生活好似少了一块。

  所幸这一块缺失,很快被人填补上了。

  某日我一觉醒来,床头忽然多出一美人要伺候我梳洗。便是兰夫人那小妹兰嘉。

  兰嘉是个千金小姐,日子却过得十分糊涂。据她说,她一听闻本公主愿意收她做婢女,便连夜翻墙,赶来投奔我了。

  还与我推心置腹道:“本打算开春再来叨扰公主,但我爹娘日日捆我出门相亲,我是实在混不下去,才提前过来。”又说,“不瞒公主,与一对愁嫁女的双亲住在一块儿,时时刻刻都是活遭罪。”

  我私心里虽十分赞同她这番话,面子上却要跟她客套:“兰二小姐既然来了,便将天华宫当自己府上,不必拘谨着。”

  她嘿然一笑:“是,日后我做了皇上的宠妃,你还得唤我一声嫂嫂。”

  兰嘉是个自来熟,不出几日,便与小三登几个宫人称兄道弟。因她是右仆射大人的二千金,丞相夫人的亲姊妹,给我做婢女实在不合适,内务府那头只挂了个名,旁人见了她,都尊称一声二小姐。

  腊月伊始,二哥派人捎来口信,说吏部的董堂正着人盘查我在宫外买卖私宅的案子。他还说,这事虽被他暂且压了下来,我仍需出宫收拾罪证,以免日后落到大皇兄那里难以收场。

  我想买卖私宅的琐碎,都是工部的张有为在打点,我至多出些底银,再收些回扣,委实没甚罪证可言。但二哥既提了这个醒,我只好将此土匪君请到景阳街的茶楼一叙。

  张有为听明我的来意,有些为难:“别的宅子倒好说,只开春脱手的刘府,董堂董大人着实盘查得紧。”又抬着眼皮觑了我一眼,补充道:“就是刘世涛刘大人的府邸。”

  他置办的不外乎是死过人闹过鬼的宅子,刘世涛的府邸也脱不开这个渊源,有什么值得做文章?

  我正欲问,立在我身后的兰嘉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张大人,哪怕前朝皇帝一大家子都吊死在刘世涛的府邸,也是你和董大人该头疼的事。你将昌平公主扯进来,是想叫公主替你担待?”

  张有为惊惶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我将兰嘉的话放在心里细嚼一番,深以为是地点头:“张有为,本公主也不瞒你,届时若当真东窗事发,本公主只管赖个一干二净,宁死,不会认栽。”

  张有为的脸霎时苦作一团:“昌平公主教训的是。”

  再叙一阵,张有为约莫觉得再无转圜的余地,便说要恭送我回宫。说曹操曹操到,刚出茶楼,街那头走来的不正是刘世涛。

  他与慕央约莫刚听完梦周先生说书,身上还挂着布搭子,望过来,也瞧见我了。

  张有为看见刘世涛与慕央更是惊慌,招呼一声,便寻了个借口溜了。

  或许因为前月我与于闲止慕央在刘府的不欢而散,刘才子面对我,也似有尴尬,寻了半天的话头,又绕回原处,“公主难得出宫散心,怎么不见大世子陪着?”

  我不知怎么答,幸而兰嘉及时应道:“刘大人的意思是,由我陪着昌平公主,便是不应该的?”

  “兰二小姐哪里的话。”刘世涛干干笑道,却似乎更尴尬了。他又寻思起话头,好半天,忽道:“对了,公主与世子大人的婚期可定了?微臣、微臣想早些备礼。”

  这回非但是我,连兰嘉亦不知怎么答了。

  熙来攘往的街头,慕央听了这话,抬眸望向我。

  我努力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脸皮子发僵:“你倒也真地信了,其实我与大世子天南海北的两个人,原就当不得真,只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慕央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楞然看着我。刘世涛仿佛欲说什么,又默然不语。于是三个人君不君臣不臣地相顾无言,自己也晓得实在不像话。

  良久,刘世涛低声道:“昌平公主,末将——”

  “刘大人。”不等他说,兰嘉便打断,“刘大人,家父钟情于字画,我一直想从景阳十里挑选一副珍品送他,无奈却是眼拙。刘大人到底是状元才子,不如替兰嘉选一副好的罢。”

  刘世涛默然片刻,道:“能帮右仆射大人挑选字画,是末将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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