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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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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闲的府邸不大,但曲槛回风,有江南别苑的逸趣。 他今日本是锦衣华服,回府后,另换一身月白长衫,发梢处用浅色帛带系了,温润清雅的气泽,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玉石。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矜持地赞赏:“你这条腰带真好看。” 李闲正在收拾纸墨,闻言,他似笑非笑地扫我一眼:“小绿姑娘的腰带也不错。” 所谓见不得人的地方,乃是池畔一个风雅的小亭子。李闲写罢信,礼数周全地带我在他府上转了转。我有些心不在焉,随他逛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李才子,将将的这封信……” 李闲是个明白人,随即接道:“今日小绿姑娘到府上来,不过是探望一个远方亲戚,至于信件什么的,嗯,李某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很感动,不由地与他交心:“今早小绿路过丞相府,绝没瞧见李才子打那府中出来。至于什么李贡士在殿试之前,高攀老丞相,行贿走后门儿的揣测,我也已然烂在了肚子里。” 李闲一愣,尔后笑了一笑:“小绿姑娘这边请。” 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倒像是不受我的威胁。我向来是根墙头草,打心眼里比较佩服这种有气节的人,遂又与他攀谈了一会儿。 待到晚些时候,忽有一家丁行色匆匆地赶过来,凑到李闲耳边低语几句。片刻间,李闲一双眉头舒展开来,唇角的笑意竟深了一些。他莫名奇妙地扫我一眼,答那家丁道:“这桩事,自然是要应承下来的。” 所谓生活处处有埋伏,我因不知道李闲究竟应承了何事,遂没有将这一幕放在心头。等到后些天,我回缓过神,才领略到这乃是一个风骚的埋伏。 *** 回宫后,我循例蹲去桃树下萃取日月精华。没过一会儿,外头有人喊皇上。 大皇兄没让人通传,径自走到我跟前。想必我这身装束很合他的意,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抿起一笑:“小绿姑娘又出宫走动了?” 我本名朱碧,小绿乃是我的诨名,绿之一字取于碧意。 听出大哥的嘲讽之意,我并不与他计较,只站起身,又是惊,又是喜地问:“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 他没搭理我,撩开衣摆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又续着方才那个话头道:“你成日在宫外捣鼓些什么,朕也懒得知道,倒是有桩事,需得亲自知会你一声。”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于闲止回信了,说是你们的亲事,他应承下来了。” 我呆了呆,凑近两步,疑惑不解地问:“将将风有点儿大,您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大皇兄笑道:“信不信随你。”说着,他拍拍衣摆,站起身来,从袖囊里取出一封信搁在石桌上。 我一路恭送他到天华宫外。是夜月朗星稀,皇兄走到东廊口,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回过头来:“纵然谈兵论武,于闲止跟慕央是死对头,但这许多年,你痴缠慕央也没个结果。须知良禽择木而栖,松柏虽好,却比不得红枫四季有时。” 我又呆了呆,拢拢襟口,抬头张望:“嗯,今夜的风确实有点儿大,难不成明天要下雨?” 大哥瞥我一眼,径自走了。 我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待夜风吹凉了脑瓜子,才摸了摸后脑勺走回宫去。 大哥搁在石桌上的信,正是于闲止的回信。我大致读了一遍,随手将它叠成褶,压在了石凳下。 有了讨要壮阳方子的密信,隔日的丞相府一行却并不很顺利。 大约是几回家宴下来,老丞相吃肥了油水,数日不见,他将面色将养得红润有光,为人依旧十分小气。得知我的来意,他将一双老眼黏在密信上,隔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道:“甚好,甚好。” 我很是困惑。他又凑过来,指着信纸上“丞相大人亲启”六个大字,赞叹道:“甚好,甚有风骨。” 我始知他是在夸李闲字写得好。 依照二哥的说法,我这二十年来,除开先头一二年牙牙学语的日子,除开后头二三年禁闭冷宫的日子,其余的岁月,无不是在为我的骂名建功立业。因我的道行全用在了歧途上,品字论画这等风雅事,便与我扯不上干系。 老丞相熟知我的秉性,竟将李闲的字一个个拆分开来与我细品。我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活生生地折去三年寿数。 从丞相府出来,天色已晚。我揣好壮阳方子,换成普通人家的行头,小三登便来与我说,状元府不必去了。说是今儿清早,刘世涛又不死心地在九乾城外磕头。他本有隐疾,气血亏身子也很虚,没留神晕了过去,被人抬到了太医院,至今还没醒过来。 因刘才子体弱的根本,乃是肾上的毛病,听闻这个消息,我有点开心。太医院那帮大夫的医术我不敢恭维,但自古为了绵延子嗣,皇帝须得恩泽后宫,雨露均沾,身体耗损十分得大,故此太医们在补肾壮阳方面,都是一把好手。 老丞相喜热闹,丞相府建得离皇城稍远。从相府回宫的路上,途经景阳街。街上说书的,卖艺的,不一而足。我入冷宫之前,隔三差五便要来这街上转转。 已是薄溟时分,天边儿一抹浅浅的霞色从云端染开。隐隐可闻街口有人说书,我便凑过去听。这也是我从前的癖好。京城十里繁华街,出了名的说书先生,我都如数家珍。 眼下的这一位梦周先生,我也是晓得的,因他说书专说深宫轶事,且这些轶事里头,又专爱借古喻今,含沙射影地谩骂本公主。 他今日说的,正是我逼死离妃的典故。 据他说,本公主乃是一个花心的人,那二年相中了慕家的少年将军。因慕央已和离妃的妹妹楚合定亲,我妒火中烧,就施了毒计,让离妃背了个罪名。 璃妃含冤,为表清白,一头撞死在九龙柱上。慕央和楚合的亲事,也就此黄了。 可是后来啊,天网那个恢恢,疏而那个不漏。慕央假意接近我,叫我以为奸计得逞,得意得忘了形,露出狐狸尾巴。当时朝堂震怒,父皇将我发落去冷宫,终身监禁。谁知我死不悔改,饶是蹲在冷宫,还能够神乎其技地害死楚合,叫慕央变成了个鳏夫。 梦周先生的口才我很佩服,得知本公主至今逍遥法外,茶客们已是一阵骚动,恨不能立刻冲进九乾城,将我这个恶人绳之以法。 我也以为梦周这个典故讲得精彩,独独说我花心这一点,让人微觉恼怒。我绕去茶馆里侧,将两盘甚好吃的瓜子儿顺入袖囊子里。嗯,这也算是对他的小惩大诫了。 刚要离开,二楼上忽然走下一个身影。 我虽立刻认出那身影,却也定睛地看了好半晌,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移动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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