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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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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得来不易,他必须亲自送达。到了玄鹰司,卫玦跟章禄之几人竟然还没睡,看过信,卫玦道:“这就是了,章鹤书当年伪造登台名牌,肯定找了精通这门手艺的人,庆明城东铁匠铺子的掌柜,应该正是此人。收租子是暗话,大概是递消息让他连夜跑路的意思。眼下这封信落在我们手里,只要在章鹤书反应过来前,将这辛集县吏胥和铁匠铺子上下一干人等一块儿拿了,就能人赃并获了。” 卫玦根本不需要催促,立刻着人调集人手,兵分两路,一队去辛集县捉拿吏胥,一队跟他赶去庆明拿人,另外还吩咐章禄之连夜提审颜盂,就拿信的内容做突破口。 随后他跟谢容与请辞,连夜便要离京,一开门,险些与正准备进屋的两人撞个正着。好在习武之人眼疾手快,卫玦侧身一避,朝天也拉着德荣退开一步,行礼道:“卫大人。” 卫玦点了个头便离开了。 谢容与见朝天和德荣满头大汗,先一步问,“怎么了?家里有事?” 德荣道:“朝天有事禀给公子,在宫中兜了一大圈。” 朝天进宫路上撞见德荣,两人先是到了刑部,又追到昭允殿,到了昭允殿,听阿岑姑姑说谢容与已经离开了,然后又折返回玄鹰司。 “是少夫人让小的带话。”朝天道。 他把青唯是如何发现曹昆德与张远岫有勾连仔细告诉了谢容与,“少夫人说,张二公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得把恩情还了,可惜张二公子没听她的劝,什么都不肯透露。虽然如此,她还是听出曹昆德的确在预谋着什么事,少夫人很不安,早在几日前就去信给岳前辈,请他直接查中州的那位俞姓大人,可惜岳前辈尚未回信。少夫人说,虽然早在大半年前,官家已经派人盯住了曹昆德,但曹昆德心思缜密布局日久,宫外还有张二公子相助,他要做什么,只怕防不胜防,是故还请公子早做防备,案情厘清在即,万莫要在这样的当口出了岔子。” 谢容与听了这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唤来一名玄鹰卫,让他把青唯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赵疏,顺便补了一句,“非常之时非常行事,还请官家寻个理由,立即把曹昆德拘禁起来。” 玄鹰卫迟疑道:“可是虞侯,都这么晚了……” 谢容与看了眼天色,“还不到四更,去吧,官家定然还在看劄子。” 玄鹰卫领了命,疾步往禁中走去,在玄明正华前递了牌子。与此同时,紫霄城的南门一角大敞,卫玦带着数名将卒策马疾驰而出。而礼部、刑部、大理寺等衙门灯火彻夜通明,里头大员坐在书案前或是翻查卷宗,或是书写奏报,他们神情肃穆,几乎忘了疲倦。在这个无雪的静夜里,每一盏亮着的灯火都像无声张开的兽目,每一个奔走的不眠人都像风雪再度到来前寻觅生机的蛩虫,他们不仅仅在消弭的风中嗅到了危机,更为了挣脱黑暗,看到隔一日天亮起来时的光明。 然而也是在同样的夜里,一支细竹管一抖,落下一段烟灰。东舍里,曹昆德长长一叹:“老了,天一冷,连根竹管子都握不住了。” 整个屋子里弥散着一种令人沉沦的靡香,小金碟上的细末就快要被焚尽。这些细末是从一块糕石上剔下来的。前阵子青唯闯东舍,这块糕石还有拳头那么大,不过数日,眼下只余指甲盖那么丁点了。曹昆德今年身子不好,这东西本来下了决心要戒,不知为何,上回见了青唯,那瘾说来就来,怎么都压不住。这几日竟有成灾之势,只要一刻离了它,浑身就提不起力气似的。罢了,左右赵疏大半年前就对他起了疑,暗自派人盯着他,最近更是拿“怕他辛苦”做借口,不让他在边上跟着了,他就顺其自然地与这糕石沫子相伴,也不必担心宣室殿传唤。 墩子顺势将一张绒毯搭在曹昆德膝头,轻声嘱咐:“师父,仔细受凉。” 好半晌,曹昆德才从沉沦中睁开眼,没头没尾地道一句,“是时候了。” 这句话说来莫名,墩子却听明白了,膝头落地,痛喊一声:“师父!” 曹昆德望着他,目光近乎是慈爱的,“去吧,路咱家几年前都给你铺好了,记得咱家教给你的,把话儿带出去,把该报的仇报了,记得你曾经受的苦,那些跟你一样的劼北遗孤所遭过的罪,他们没你幸运,不能像你一样捡回一条命。咱家呢,就在这里为你当个铜墙铁壁,帮你把那刀枪挡上一时。” “是。”墩子向曹昆德磕了三个响头,眼底含着泪,“墩子谢过师父。” ▼第197章 夜更深一些,城中的一间茶铺内舍发出一声杯盏碰撞声。一群学生聚在长桌前,一边围看新写的檄文,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其中有个身着破旧袄衫的耐不住性子,“砰”一声把茶盏放在桌上,问道,“袁四,你说的那个证人究竟什么时候到啊!” “是啊,蔡先生被关入京兆府大牢已经有几日了,那天朱雀街踩死了人,说到底不是蔡先生的过错,谁让林家、曲家的少爷敢在这时候露面?朝廷不处置这些罪人之后倒罢了,反倒捉拿蔡先生,蔡先生有什么错?不过是领着我们游街讨问真相而已!袁四,你不是说有法子让朝廷放了蔡先生么,什么法子你倒是说呀!” 众人口中的袁四正是角落的一个穿着襕衫的中年人,此人生得一张阔脸,其貌不扬,难得的是气度格外沉稳,听了众人的催促,他不急也不躁,“诸位,我早已说过了,朝廷关押蔡先生,这个决定并没有错,那天朱雀街上死了人,死了人就得有人负责,蔡先生是我们当中领头的,朝廷自然要捉拿他。想要让朝廷无罪放人,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证明当日我们游街,乃或是对那两名罪人之后恶语相向都是有情可原,有理可循的,是朝廷没有给我们想要的公正,才让我们如此义愤填膺!” “可是如何证明朝廷没有给我们想要的公正?洗襟台这案子,朝廷不是也正在查么?我们游街归游街,说到底也只是催促朝廷加紧厘清案情,还天下一个真相罢了。” “所以我才让诸位稍安勿躁。”袁四道,“诸位当真觉得,当年士子投江后,朝廷为之震动改革一新,所有的决策都是公平公正的吗?不然,长渡河一役后,劼北一带满目疮痍,朝廷为了收拾这烂摊子,没少做脏事。我已说了,我有一故人,他深知当年朝廷犯下的过错,所有的内情由我说来只是转述,诸位还是等他现身说法吧。” “说来说去还是要等你那个证人!本来说好的子时到,眼下都快寅时了,人影都没瞧见一个,再等下去天都快亮了!”破旧袄衫忍不住心急,脱口道,“袁四,该不会根本没有这个人,一切都是你杜撰出来蒙我们的吧!” 袁四没吭声,回答他的是门扉的一声轻响,众人移目看去,进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如果有宫中人在此,一眼就能认出来人便是曹昆德身边那个影子似的小太监,连个正经名儿都没有,因为刚入宫时,干的是趴在地上,给宫中各位贵主上辇时当垫脚的差事,所以人称一声“墩子”。然而他眼下换上襕衫,看上去竟跟寻常书生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双眼是幽深的,让人辨不清他的过往如今。 “曹先生来了。”袁四立刻起身,将墩子迎进屋中。 墩子环目望去,“诸位有礼,敝人姓曹,单名一个穗字,取来年谷穗丰收之意。” “你就是袁四说的那位证人?”一众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墩子。 长渡河一役已过去了十八年,熟知这场战事的后续因果的,多少应该有些年纪了,众人本以为他们等的证人是一个劼北的老人儿,没想到来人竟这样年轻。 墩子道:“不错,你们在等的人正是我,我便是当年劼北一带的遗孤。” “可我观公子的模样,并不像遗孤啊。” “是啊,公子说话的口音也是正经京中官腔,听不出在劼北生活过。”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劼北人?” “对,我们不能这么轻易地信了你,除非你证明你是劼北人!” 墩子没吭声,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些士人会质疑他,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动容,一言不发地解下薄氅交给袁四。一众人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皆是安静地看着他。墩子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随后解开襟口的盘扣,将外衫也脱了下来。外衫褪下还有内袄,袄子去了,剩下还有一层中衣。但墩子依旧没有停手,直待将中衣也褪下,屋中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裸露的肌肤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密密麻麻遍布着伤痕,这些伤显见得是旧伤,有些成块的伤疤因为身体的成长,新肤的生成,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然而伤处太过狰狞,不难辨出是怎么形成的,有鞭痕,也有火碳的烙印,左胸下有一片皮肤是凹进去的,大概是肋骨断后没仔细接遗留的创痕。 屋中的人震诧得说不出话来,墩子口音一改,变成了劼北的家乡话,“没有人会往自己的身上施加这样的伤痕,除了那些饱经苦难的,在家乡根本活不下去的劼北遗孤。” “诸位,你们眼下肯相信我的话,愿意听我细细说来了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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