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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曲茂这张调兵令帮了大忙。章鹤书敢在这么重要的关节用上颜盂,谢容与直觉,只要撬开颜盂的嘴,章鹤书就避无可避了。

  玄鹰卫连夜出动,像一场无声的风波席卷了上京城。

  多亏曲茂回京后从不曾跟人提起这张被他偷偷藏起的调兵令,玄鹰司的一切查证都在暗中进行,虽然颜盂料到谢容与迟早会盯上自己,当玄鹰卫找上门来的时候,他还是猝不及防。卫玦的话很客气,说的是,“请颜大人回衙门协助查案。”语气却不容婉拒。

  当朝四品大员被玄鹰司带走,朝野一时间异声再起。

  连着几日廷议多有争辩,还好谢容与借口找得无可指摘,只说“协助查案”,绝不提“缉拿”,加上背后有赵疏的支持,异声最终被压了下去。

  然而朝廷的气氛明显更加沉郁了,似乎越临近真相,越是人心惶惶,随着波及的面越来越广,谁都在想,这场旧案到底牵涉了多少人。

  或许也是受京中氛围的影响,不过几日间,天就寒了下来。皇帝日夜繁忙,来后宫的时间越来越少,连皇后的元德殿都去得少了。反倒是章元嘉,近些日子竟养好了些。有身孕的人,一个月是一道槛儿,先头那道坎儿过去了,到了寒冬,不惧冷不说,连精神头都好了起来。

  她近日不摄六宫事,长日慢慢无从打发,便招后宫的嫔妾们过来说话。赵疏的后宫冷清,算上章元嘉,有正经封衔的统共只有六人,除了皇后,最高的就是个嫔位,人少了,争端也少,这些嫔妾们平日见不到赵疏,反而更敬重皇后,应了皇后的召,过来陪她说了几日话,见她精神好,便提议说等馥香园的梅花开了,要陪皇后过去赏梅。

  也是巧,不出三日,寒食节刚到,那梅花就开了,新鲜的梅色映着一段日光,叫人瞧了心情开阔,怡嫔在一旁打趣说,“等这梅花谢了,小皇子也该出生了,宫里这样无趣,多了个小娃娃,姐妹们可有乐子找了。”

  章元嘉笑道:“若知道你这样会逗闷子,本宫该早些召见你们,前些日子本宫总是歇不好,人也惫懒了。”她说着,四下看了一眼,“可惜芸妹妹总不在。”

  章元嘉口中的芸妹妹便是落芳斋的芸美人,前些日子因为家里出了事,在宫里哭了一宿的那个。

  她的父亲是太仆寺的林少卿,嘉宁元年她就进宫晋了美人,章元嘉性子柔和,与这宫里的老人儿相处得都好。

  可能是有身孕的缘故,人说怅惘就怅惘起来,近几日章元嘉在众人跟前提了好几回芸美人,怡嫔几人知道皇后心善牵挂姐妹,想着左右那芸美人又没被牵连降罪,不过忧思生疾,便陪皇后过去瞧一眼,解了她的愁思也是好的。

  芸美人的落月斋就在附近,到了跟前,院门口的内侍连忙迎上来道:“皇后娘娘万安,院子里住的这个近日身上染了疾症,娘娘身怀龙子,不能让她冲撞了娘娘。”

  不等章元嘉开口,怡嫔就道:“什么冲撞不冲撞的,芸妹妹身上的病症本宫知道,那是心病,就是要见人才能好呢,娘娘担心芸妹妹,不过想进去看一眼,也要被你这碎嘴子拦着。”

  “正是了。”一旁的褚贵人也附和,“今日是寒食节,后宫的姐妹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聚在一块儿,大不了我们陪着娘娘进去,便是心病也有病气,我们也帮娘娘挡了。”

  “这……”小黄门听了这话,却是犹豫。官家让人传话的时候,只说不让芸美人去见皇后,可没交代皇后来了要硬拦,再说硬拦他们也不敢,后宫的人瞧在眼里,皇后可是官家的心头肉。

  小黄门正是左思右想,便听章元嘉柔声道:“本宫是个喜团圆的人,适才褚妹妹说得不错,往年这个时候,后宫的姐妹都是聚在一起的,本宫日前听芸妹妹啼哭,心中担心,不过想进去陪她说两句话罢了,公公若不放心,在一旁瞧着还不成么……”

  小黄门只是个位卑的内侍官,哪里当得起章元嘉这话。

  他想着怎么说还有这么多娘娘在,再不敢相阻,由章元嘉与众人进去了。

  落芳斋不大,芸美人就歇在内院的寝屋中,她的确得了心病,不过一月时日,本来丰腴的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听到外头有纷乱脚步声,还以为是下头的婢子送药汤来了,本要唤人轻点声,朦胧间睁开眼,入目的竟是一袭金丝镶边褖衣,她惊得坐起:“娘娘,你……你们怎么来了?”

  后宫姐妹和睦,没什么勾心斗角,怡嫔几人见芸美人消瘦成这样,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要不是皇后娘娘执意来见你,我们竟不知你病成了这样。”

  芸美人闻言不由诧异,章元嘉执意来见她?

  在这样的时候?

  章元嘉对上她的眼神,淡声道:“你们去外头守着吧,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对芸妹妹说。”

  众人只当是皇后要说体己话,应一声是,很快出去了。

  章元嘉又道:“芷薇,你也去院外。”

  寝屋中只剩章元嘉与芸美人两人,章元嘉在榻边坐下,默了片刻,说道:“你父亲落狱后,你母亲病了,家中上下一夜间走的走,散的散,你哥哥为了给你母亲买药,日前不慎受了伤,好在救回来了。眼下你母亲和你哥哥都好,京兆府得了昭王的令,已帮着安置了。本宫能打听到的只有这些。”

  芸美人垂下眼,半晌,苦笑了一声:“皇后都知道了。”

  章元嘉一下握住她的手:“是,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也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好吗?”

  不待芸美人回答,她很快又道,“早前林少卿落狱,你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连夜去央求官家,说明你很清楚宫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朝院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我这些年太糊涂,身边被我父亲安插了眼线却浑然不知,直至近日刻意试探,才觉察出来,官家因此对我失了信任,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怨他,但我不想听我父亲的一面之词,求你告诉我,小昭王在陵川究竟查到了什么,我哥哥为什么一直不回来,是不是因为我的父亲?还有洗襟台的坍塌,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92章

  芸美人注视着炭盆袅袅升起的青烟,良久道:“娘娘还是独善其身吧。您是官家的心上人,无论发生什么,官家都会护着您的。娘娘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洗襟台的案子,娘娘不要碰了。”

  “到了这样的关头,本宫如何独善其身?”章元嘉道,“此前林少卿落狱,芸妹妹坐到坐视不理了么?”

  其实早在数月前,章鹤书进宫来探望她,章元嘉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时她正在操持仁毓的亲事,赵永妍意属张远岫,是私下悄悄告诉她的,章元嘉顾及女儿家的颜面,除了赵疏,没跟任何人提过赵永妍的心意,哪怕被几个侍婢听见了,怎么会传到宫外去?然而章鹤书进宫后却问起仁毓郡主和张远岫的亲事。

  章元嘉道:“我的贴身侍婢早被我父亲收买了,她和我说,我父亲是遭到攻讦才被停职,我哥哥为了取证,在一个叫脂溪的地方受了伤,是故不能回来。但我太了解我哥哥这个人了,他去陵川,是去柏杨山督工的,绝不会因为旁的事擅离职守,如果我父亲的罪名是莫须有的,他必然相信朝廷会还父亲清白,不可能前往脂溪,他去脂溪,只能说明……”章元嘉咬了咬唇,知道时间紧迫,必须以真话换真话,“只能说明至少在他看来,那里的罪证,真的牵涉到了父亲,他是于心有愧,才会放下自己的差务,为朝廷取证。”

  章元嘉紧紧握住芸美人的手,看入她的双眼,“虽然你我位份不同,处境却别无二致。入了这后宫,除了为官家活,就是为母族活,有时候在深宫陷得久了,便把自己的来路淡忘了,以为宫外的那些事,都是俗世中的沉浮,离我们很远,其实不是,身在天家,享万民奉养,身上便已经套上了臣民的枷锁,这是我嫁给官家前,哥哥亲口对我说的。我们或许失了自由,总不能把自己也丢了,多少还要活个对错是不是?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至于真相如何,我自会分辨……”

  芸美人泪盈盈地望着章元嘉,不知为何,章元嘉这一番话分明不是为了开解她,听完之后,她连日来的困顿竟散去不少,是啊,她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家族的横祸中,险些忘了对错。

  她点了点头:“其实妾身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当年曲侯卖出过几个洗襟台的登台名额,至于那名额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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