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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


  新的洗襟台建在柏杨山的外山,靠近柏杨山县城,而坍塌的洗襟台废址,始终遗留在了深山之深,当年为防疫病,朝廷一把火烧尽了那些被掩埋的,挖不出的尸身。只是尸身没了,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始终留存在原处,那是比人命更长久的事物,而今被有心人一块一块掀开,尘嚣四起真相即出,在人世掀起层层风浪,京中学生士人闹事,朝廷大员对洗襟台的非议日渐鼎沸,谢容与不知道最后的几块残岩揭开,他们所有人面对的又将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和小野走到今日,不后悔。

  一封回函写完,外间天已黄昏,谢容与略略收拾了书桌,拿了薄氅,对青唯道:“走吧。”

  “去哪儿?”

  “东来顺。”谢容与温声道,“不是说想去吃鱼来鲜?”

  青唯拽住他的衣袖,“我随口说说的,午食吃得晚,这会儿不饿。”

  谢容与笑了笑,“到那儿就饿了。”

  “哎。”青唯仍是拽住他,踌躇着道,“我真不想去。我身上……不舒服,不想走动。”

  谢容与稍稍一怔,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昨夜几番情动,他食髓知味,到底累着她了。

  可他也是平生头一遭经历这种事,有点掂不稳轻重,“要不要请医婆过来帮你看看?”

  青唯敛着双眸,“不是那种不舒服。就是……乏得很,发酸。”她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就跟练功夫似的,好久不练,猛地练了,身上也要酸疼一阵,但是天天练,久而久之习惯了就好了。”

  青唯这话就是打个比方,谢容与却听出了别的意味,“娘子这意思?”

  暮间阴阳交割,天色十分暧昧,霞光斜照入户,像琉璃灯彩,谢容与抱起她,把她放在适才写回函的书案,声音沉得像夜中流转的湖水,“那先习惯习惯?”

  *

  翌日晨,谢容与起的时候,青唯还在熟睡。

  虽然“新婚燕尔”,该办的差事还是得办,衙门那边不必点卯,他今日得去曲侯府一趟。

  曲侯府在城南,从江府过去,要小半个时辰,德荣知道主子要出门,一早就套好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而今曲不惟落难,多少波及到军候府,曾经光耀一时的高门贵户门可罗雀,之所以没败,有两个原因,其一,曲不惟的正妻,曲茂的生母出生周氏,周氏乃名门望族,祖上更是大周朝的开国元勋,根深叶茂,要护住一个族女和外姓孙儿,并不难;其二,曲不惟虽获重罪,曲茂却在洗襟台名额买卖一案中立下达功,案结后非但不会罚,照道理还该行赏的。

  谢容与的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周氏一早就在门口相候,她不卑不亢,知道曲不惟是被这位小昭王送入天牢的,眼中没有丝毫异色,依礼唤了一声:“殿下。”得闻他是来见曲茂的,打发尤绍去里院唤人了。

  不一会儿,尤绍一脸愧色的回来,对谢容与道:“殿下,我家五爷……五公子昨晚去明月楼吃酒,喝得烂醉如泥,三更才回,眼下怎么唤都唤不起,您看……”

  曲茂爱吃酒,谢容与知道,他酒品不好,吃多了就说胡话,谢容与也知道,但他从来不会喝多起不来身,他是能睡,拎着耳朵喊个两三声,人也就清醒了。眼下他没跟着尤绍出来,不外乎两个字——不见。

  这其实已是谢容与第二回 登门了。

  从脂溪回京的这一路上,曲茂一直浑浑噩噩的。

  章兰若为何会受重伤,为何让他把捡到的锦囊交出去,封原是怎么被擒的,他一概不知。等行队都过中州了,他才惶惶然回过神来,半夜溜去封原的囚车前,急问:“封叔?封叔您究竟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您为什么被关起来了?”

  封原手上带着铁枷,花白的发须在初秋的寒风中瑟动,他似乎一下就老了,见了曲茂,张了张口,一下贴近囚栏,“五公子,保、保住侯爷,侯爷他纵是做了错事,可是其他人就没有错吗?侯爷他罪不至此,罪不至此——”

  ▼第184章

  曲茂不明白父亲究竟做错什么事了。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章庭曾问过自己的一句话——曲停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认为的对的,其实都是错的,你最相信的人,做了最不可饶恕的事,你该怎么办?

  曲茂这才开始怀疑,他这一路是不是踩了别人下的套了?

  是不是因为他,封叔才变成了这样,那副《四景图》、还有他和章兰若拼命抢回的木匣子,都是用来害人的——害自己人的。

  曲茂一夜未睡,隔一日,他找到了谢容与。

  晨间秋寒未褪,曲茂立在风中,懵然问:“你是不是……又骗了我?”

  谢容与沉默须臾,“是。有些事我本不该瞒你。”

  谢容与于是告诉他,那个陪他一起去上溪办差的护卫邱茗,其实是他父亲的眼线,派来盯着上溪衙门的所有人的。

  是谢容与告诉他,当年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真正缘由。

  那副藏在他父亲中州私宅里的稀世名画上头有读书人的血,有一对父女的生离死别,还有那个被他和章庭拼命抢回来的木匣子里,全是他爹犯案的罪证。

  曲茂平生从未面对过这么多大是大非,这一刻他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没有。茫然间,他甚至顾不上去分辨曲不惟究竟犯了什么事,又会有怎样的下场,只抓住他唯一听懂的一点,“所以说,你就是骗了我?”

  一旁的祁铭道:“五公子,虞侯瞒着您,也是情非得已,案情未查明前概不外露这是朝廷……”

  “我不要听你说,我只听他说!”曲茂愤然打断。

  是非对错如飘蓬,风一吹就散了,可满腔愤懑却在胸中越积越深无处可泄,曲茂自知是个胸无点墨的废物,所以他只活一个义气,只活一个真,是故如今山陵崩塌,他也只看到了自己被折断的义气。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推谢容与,“为什么啊?你从前扮作江子陵骗我,他们说那是因为你有心病,得顶着一张面具才能活,我也原谅你了不是么?我劝自己,那个真正的江子陵我都不熟,我这几年结交的,一直都是你谢清执!京中这么多名门子弟,我曲停岚败家出了名,同辈中人见了我,恨不得将两眼搁着头顶上,可他们又能好得到哪里去?我是傻,是蠢,但我眼不拙心不瞎,我看得出这些年,只有你谢清执是真心实意地跟我结交,没有一丁点瞧不上我的意思,所以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兄弟,什么事都想着你,可是你为什么又要骗我?!”

  及至到了京中,曲茂跪在宣室殿上,听阶前的御史一桩一桩地念他的功劳:呈交《四景图》、拼死与恶徒搏斗、抢出岑雪明遗留证物递交朝廷。

  曲茂都懵了,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啊,这些跟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啊?

  他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殊荣,如实说道,《四景图》是他弟妹冒死取的,他只是做了个顺嘴人情,在矿洞里搏斗是为了帮章兰若,还有木匣子里那个锦囊,那是章兰若交给他的,他都扔了,张远岫又捡回来塞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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