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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一日过后,天亮了,竹固山上便再也没有山匪了。

  “人杀干净,尸身堆在一起,跟寨子一起烧了。”余菡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伙儿都懵了,有人还可怜起那些山匪。不过官府说了,山匪可怜,那些因山匪死去的人不可怜么?他们已经犯下了杀孽,以后行事会更加肆无忌惮,县城里这么多人,难道以后要日日活在提心吊胆之中,随时随地等着被作恶的山匪害死?官府不是没给过这些匪贼机会的。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官府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我觉得有道理,旁人未必觉得有道理。朝廷官兵撤去不久,竹固山就闹鬼了。就你昨夜去追的那只灰袍,县上的人都说,他是竹固山死去山匪的冤魂,还有个说法——”余菡说到这里,压低声音,以手掩唇地对青唯道,“有人说啊,竹固山山匪的死,其实和洗襟台有关。”

  青唯心底一紧,“为何有这样的说法?”

  “不知道。不过我猜呀——”余菡的声音神神秘秘,“是洗襟台下的人死得太冤了,想要回魂,就得拉人间的生魂来替代,所以朝廷杀了这些作恶的贼匪,就是想让阎王爷改一改生死簿,以命换命,让洗襟台下的那些重回阳间呢。”

  青唯:“……”

  算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哎你知道么?”余菡这会儿又乐了,“我能嫁给县老爷,还亏得朝廷剿杀这些山匪呢。山匪没了,戏班子生意也少了,人太多养不活,当家的就打算把我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早在耿常请戏班子上山唱戏,县老爷就瞧上我了。这冤家,听说我要被卖,火急火燎地拿着银子来给我赎身。他夫人瞧不上我,不让我进门,他就给我找了这宅子,还把绣儿发来伺候我。”

  她说着,一抚额稍:“哎呀,扯远了。我这人,除了唱戏,就爱说点儿话,我们该说什么来着?鬼杀人。你怎么不提醒我?”

  青唯道:“没事,你接着说。”

  “适才说到哪儿了?哦,县上闹鬼。自从闹了那灰袍鬼,那官府铁定得抓呀,可是呢,没抓着。”

  青唯的眉心不着痕迹的一蹙,“没抓着?”那鬼分明是人,怎么会抓不着?

  “它消失了。官兵山上山下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就是找不着。”余菡道,“鬼么,又不是自由身,都是给阎王爷当差的,指不定阎王爷有差使,把它们招回去,等事儿办完了,又能回到老地方转悠。所以这几年,这鬼也不是完全消失,出现过几回,每回都是在坟头附近,就你瞧见的那个灰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青唯道:“既然这几年都是同一只灰鬼,眼下上溪怎么这么多鬼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地府改朝换代了,眼下这个阎王是个庸碌的,不爱办正事,把今年鬼节提早了吧?”余菡道,又说,“鬼节提早了,鬼不就都出来了么。上溪这地儿,冤魂聚集,本来就招鬼,也就半个月前,有好几个人到官府报案,说在山中撞见了鬼,一身红衣,样子可吓人哩,接着不到一日,县上就死人了,死相太惨,都说是鬼杀的。还有那个鬼公子——”

  余菡凑近,悄声问:“我听绣儿说,你们回上溪,走的是山里的那条捷径吧?你知道那捷径是怎么设下的么?”

  青唯没答,等着她往下说。

  “大概几日前,上溪有人回乡,为了赶时辰,走了山间的捷径,半道上遇到一个公子。跟他打听进上溪的路。这个公子,怎么说呢?虽说拿帽纱遮着脸,听说单看身姿,单听声音,那简直是天人下凡,整个人间寻不着第二个了。他予了乡人点银钱,请他带他进上溪,乡人自是应了,谁知刚走出那条山径,一个转身的功夫,这公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乡人再找不着了,你说这事奇不奇?乡人也觉得奇!他回到家,听闻上溪近日闹鬼,愈想愈不安生,隔日就到官府报了官,说夜里在山间遇到了一名鬼公子,转眼就不见了。官府就是接了乡人的报官,才在捷径外另设关卡的。”

  青唯问:“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余菡得意洋洋,“我那冤家告诉我的。我那冤家的夫人是只母老虎,他成日在府里憋得慌,有什么话,就爱与我说。”

  余菡说到这里,再次遗憾道:“昨晚找上门来的,怎么不是那鬼公子呢?你说,他会不会不是鬼,是狐妖化的,不然他怎么遮着脸呢?听说狐妖的眼瞳与常人不一样,一眼就能瞧出异样,看得久了,还能摄人魂魄,能陷进去,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要真是鬼公子,我就把我那冤家踹了,今夜敞着门,撩着床帘等他来!”

  ▼第90章

  青唯听完余菡的话,若有所思。

  照这么看,上溪这几年出没的只有一只鬼,余下的无论红衣鬼还是鬼公子,都是最近一月出现的。

  尤其是那红衣鬼,他出现以后,朝廷的官兵就到了,竹固山也封了山。

  这整桩事,倒像一个有意为之的局。

  追本溯源,症结应该就在她昨晚见过的灰袍鬼身上。

  青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见这只灰袍鬼一面。

  从洗襟台塌,到山匪被剿,再到他的出现,明明之中一定有缘由。

  眼下正值辰初,青唯这边低头思索,那边余菡便好奇地盯着她看。晨光鲜亮,青唯的肤色虽然暗沉发黄,肤质其实很好,在日色下堪称润泽,五官像是画师画出来的,乍一看秀丽,细看去,才发现每一笔都耐人寻味,尤其是那双眼,眸子干净得像用春水洗过似的。

  余菡不禁道:“昨儿怎么没发现,你还挺好看的。”她又问,“哎,你嫁人了么?我听绣儿说,你其实许过人家,可惜不登对,夫家待你也不好,所以你自己跑了?”

  青唯听了这话,没吭声。

  她这张脸在官府有通缉画像,不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她很快起身:“夫人一夜未睡,眼下想必累了,我也去歇一会儿,养足精神夜里帮夫人盯鬼。”

  余菡听她这么说,一时间果真困意来袭,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

  青唯洗漱完,回到屋中,在榻前坐下。

  她已经很倦了,却没有立刻睡,心中不知怎么,想起余菡适才问她的话。

  “哎,你嫁人了么?”

  “我听绣儿说,你许过人家,不登对,夫家对你不好,自己跑了。”

  陵川这里的姑娘嫁人都早,她要是连人家都没许过,说不过去,她遇到绣儿时,假称自己是逃婚出来的,绣儿用同样的说法应付余菡,这没什么。

  何况她也不算骗人。

  她应该……算是许过人家。

  他们身份天差地别,的确不登对。

  后来她走了,甚至来不及跟他道别。

  都是真的,除了对她不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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