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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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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元嘉笑了笑。 今次赴会的多是朝中的后起之秀,品阶大都不高,青唯是三品虞侯夫人,座次就设在章元嘉的左下首,刚落座,只听外头有人来报:“娘娘,佘家大姑娘到了。” 一众女眷原本还在畅谈,听是佘氏到了,齐齐息声,朝水榭外望去。 青唯循着她们的目光朝往看,见到来人,不由一愣。 翰林诗会于她们这些女眷而言并非正经宫宴,可到底皇后在,便是像青唯这样不喜盛装的,也披裘着裳,戴环佩钗,没成想这个佘氏竟一身素服就到了诗会,云鬓上除了一根白玉簪,什么佩饰也无。 她生得细眉长眼,神情十分孤冷,进到竹影榭,规规矩矩地朝章元嘉伏地拜下:“皇后。” 这是个大礼。 青唯听德荣提过,佘氏是兵部尚书的千金,似乎还是皇后的表姐,照理今日这种场合,她不必如此行礼的。 堂上其他妇人亦是神色各异,章元嘉道:“表姐不必多礼,起身吧。”说着,温声又道,“冬夜寒凉,表姐穿得太单薄,芷薇,去把本宫的裘氅取来。” “不必了。”佘氏却道,“臣女多谢娘娘美意,娘娘是知道臣女的,一年四季皆是如此着装,还望娘娘体谅臣女的执念。” 章元嘉听她这么说,神情微顿,半晌,唤来芷薇:“传人布菜吧。” 翰林诗会在曲池苑摆的是流觞席,日暮时分,酒水肴馔就顺着曲水流至了,竹影榭这里设的却是正经筵席,要等皇后传令才开席。 在座的臣妇大都是名门贵女出身,席间清谈除了绣工花样,便是诗文名画,绣工青唯一窍不通,诗文画技从前温阡倒是教过她,但她不感兴趣,便也与她们说不到一块儿去,倒是章元嘉柔声问青唯,“本宫听太后说,虞侯夫人并不是京里人,今次嫁给虞侯,实则是头一回上京?” 青唯放下玉箸回话:“娘娘说得不错,臣妇的父亲是工匠,小时候臣妇随他去过许多地方,唯独没来过京里。” 章元嘉笑着道:“虞侯夫人去过的地方多,见识广博,实在叫本宫羡慕。” 下头又有宫婢上来布菜,佘氏掀开盅盖一看,见是鲙鱼羹,不禁蹙了眉,她唤来一名宫婢,冷声道:“帮我把荤腥与酒水都撤了吧。” 话音落,在坐几名妇人的目光均是异样起来。 邻座一名穿着紫襦的年轻妇人不由劝道:“佘姐姐这又是何必,姐姐吃斋五年,也算是尽了心意。” “是啊。”另一名妇人附和道,“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听闻姐姐与高家二少爷的亲事已定,喜事当前,何必耽于过往?” 这两名女眷说来都是出于好心,也许是她们的话太直,佘氏听后,竟觉不快。 她握着玉箸的手微微收紧,别过脸来:“我的事,与你们何干?” 筵上一时尴尬,青唯适才听得“殿下”二字,怔了怔,正有所悟,这时,一名小黄门匆匆自曲池苑那头赶来:“娘娘不好了,曲家的小五爷和小章大人起了冲突,闹起来了!” 章元嘉一愣:“为何竟起了冲突?” “回娘娘的话,前一阵江虞侯病过一场,曲家小五爷执意称是小章大人害的,要找小章大人说理,他吃了酒,人不清醒,被小章大人几句堵了回去,就动了手,高家的二少爷要劝,不慎受了伤,眼下人分成两拨,吵得厉害,江虞侯、张二公子想拦,根本拦不住,官家也还没到,娘娘快过去看看吧!” 章庭正是章元嘉的亲兄长,章元嘉听了这话,倏然起身,径自便朝曲池苑那头去了。 青唯目力好,耳力也好,跟着章元嘉,还没到曲池苑,老远就见小桥另一头乱哄哄的,人的确分成了两拨,周围有劝架的,有看戏的,章庭的襟口已经被扯开了,他强压着恼怒,指着曲茂道:“曲停岚,我告诉你,今日是官家的诗会,我不和你计较,倘你再这么胡搅蛮缠,明日我上书一封,将你行止不端告到御前去!” “我行止不端,好过你背后玩阴的!怎么,一个大理寺少卿金贵得很了,那酒舍你拆不得,非要指着子陵去拆!往人的伤口上撒盐挺在行啊你?”曲茂说着,又要挽袖子,“都起开,我曲五爷别的不会,就会教训他这样的阴损竖子!” “你——”他话说得太难听,章庭勃然而怒。 “不过一个撒酒疯的败家子,小章大人何必跟他置气?”身旁有人拉住章庭,劝道。 “说得是,小章大人要是理会他,那才是拉低了自己身份。” 章庭于是冷哼一声,负手道:“曲停岚,你要在这与我分说道理,我便与你仔细分说分说。今秋八月,你在通合赌坊欠下三百两赌钱,赌坊掌柜得罪不起你父亲,托人告到我这里来,这事儿你解决了么?上个月,你瞧上了明月楼的画栋姑娘,许诺老鸨五百两银子买她一夜,老鸨得了你的银票,去钱庄一兑,银票是假的。老鸨没法,先是告到京兆府,后来找到大理寺,只怕这老鸨再这么被你坑下去,都快找御史台登闻鼓了。你一个劣迹斑斑的纨绔子弟,不过是仗着你父亲的面子,才来了这翰林诗会,居然也好意思来找我的麻烦,我要是你,混到眼下这个境地,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哪敢出来抛头露面?” 曲茂被章庭这么当众揭短,一时间气血上涌,大骂道:“章兰若,你瞧不起谁!你我都是凭老子,还给你凭出体面来了?我曲停岚败家好歹败得光明正大,你靠老子当了官,非要自诩文人雅士。士子到京,你巴巴地摆席。几日前张远岫回京,你马不停蹄去接。怎么着,跟士人多打交道,就能掩饰你胸无点墨么?我还是那句话,要么,你就跟小昭王一样,别说考中进士,考个举人我都服你,要么你就跟我一样,省得面上清高,背地里尽干些龌龊事。哦,是了——”曲茂说到这里,忽然古怪一笑,“我险些忘了,你章兰若不单靠老子,你还要靠妹妹——” 章庭听了这话,再忍不住,掀开面前拦着的人,径自朝曲茂走去,两人正要扭打在一块儿,这时,只听小黄门扯着嗓子高唱,“皇后驾到——” 一众人先才的注意力都在曲茂与章庭身上,没往竹影榭这边看,眼下听是皇后到了,纷纷撒开手,朝后退去。 曲池苑顾名思义,池水弯曲围绕,此前众人为了劝架,拥簇在一块儿还不觉得什么,眼下散开,被挤在后方的难免脚下踩空。 青唯跟在章元嘉身边,她眼疾手快,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一脚滑落池塘,顺手捞了身边小黄门的拂尘,手持尘丝,尘柄在他后背一推,助他站稳。 书生于是回过身来,见了青唯,他稍稍一怔,合袖拜下:“多谢夫人。” 青唯见了他,也有点意外。 此人穿着襕衫,眉目清朗,气度淡雅悠远,一身缭绕着的温润气泽几乎是她平生仅见,如白云出岫的晨间之雾。 这是在筵上,皇后在,诸多朝臣也在,青唯并不好出头,她摇了摇头,将拂尘扔回给小黄门,退回皇后身边了。 ▼第55章 曲池苑一众官员士子退到小桥下,朝章元嘉行礼。 章元嘉冷声道:“本宫执掌后宫,管不得你们什么,但今夜这诗会,是官家邀你们来的。你等若要争,若要闹,自去外头辨说分明,否则坏了官家的兴致事小,坏了诗会的礼制,你等自去跟官家请罪交代。” 这话一出,章庭先一步越众而出,作揖道:“娘娘垂训得是,适才是臣等意气用事,不知轻重了。” 章庭这话,原意是息事宁人,但适才起争执的人当中,有人恼怒未消,当即就要告曲茂的状,“娘娘说得正是,今夜诗会,是官家登极后第一场诗会,臣等受邀前来,感恩戴德,诚惶诚恐,偏偏那曲停岚不知这个理!若非他先跟小章大人胡搅蛮缠,臣等何至于闹起来?他吃了酒,说不通还要动手,高大人想要拦他,竟被他打伤了,高大人好歹是京兆府的通判大人,他一介白衣打伤朝廷命官,这说得过去么?还请娘娘为此事评理!” 方才曲池苑这边乱哄哄的,青唯没瞧见高子瑜,眼下人散开了,才发现高子瑜被人掺着,捂着鼻子就立在章庭身后,他鼻头的血刚止,脸上也有淤青。 曲茂被告了这么一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今日来,就是为了找章庭的麻烦,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他做事本来就冲动,加之吃了酒,又被章兰若当众揭短,一时间气血上涌,冒犯的话冲口而出,行径也不怎么受控。打了高子瑜没什么,要命的是他似乎连带着骂了皇后。眼下清醒过来,心里虽然懊悔,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往回找补已经来不及,不如破罐子破摔,还能占个直言不讳的理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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