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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五


  辗转数年过去,忘了是哪一年,弄云散人忽现五衰之像,把家主之位传给妹妹曳云散人之前,弄云散人把沈宿白与一双儿女叫来跟前,说道:“宿白,知道当初我为何执意把你招来白家吗?”

  “你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但刚愎自用并非一定不好。至少你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随后他看向白舜音,指着沈宿白,说,“这个孩子,死心眼了些,但他对你不会差。说不定你的变数就在他身上,父亲走了以后,便由他来照顾你吧。”

  白家人都委婉。

  话说到这个份上,什么意思便该听出来了。

  也幸而白家的人委婉,这样说话就有余地。“照顾”二字并不局限于一个夫妻之间,还能够以义兄的身份,以知己的身份。

  看到白舜音听完弄云散人的叮嘱,只是低头不语,沈宿白便知自己该退后一步,选择那个余地。

  虽然他们都明白,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似是而非的婚约。

  之后弄云散人便云游去了,再也不曾回来。

  两人自此这么不明不白地相处着,但只要白舜音不提父亲临走前的嘱咐,沈宿白就绝不会提。

  其实这么多年了,白家的事,尤其白舜音的事,沈宿白都清楚。

  他自然知道曾经在东海,有人救过白舜音一命,后来白舜音辗转打听这个人的身份,得知他是青荇山问山剑尊的首徒,还曾请过他来白家教剑——虽然白家无人习剑。

  开明兽在东海掀起滔天巨浪,白舜音追去东海,沈宿白也跟去了,他就等在白舜音与叶夙相逢的林外,看着她失神地从林中走出来。

  可是,即使后来青荇山覆灭,春祀失主,沈宿白也从未在白舜音面前提过叶夙二字。

  在心里藏着一个人的滋味沈宿白知道,这个人既然不在了,他不想触及她的伤心事。

  他愿意等她慢慢走出来。

  沈宿白从而想过叶夙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他终于知道为何当初白舜音一见到奚琴,就要收他为徒,纵然这些年奚琴对她并无敬师之意,她依旧不辞辛劳地为他找寻剔除魔气之法。

  沈宿白自然不认为白舜音对奚琴会有什么不伦之意,可她这样待他,不正说明她从未放下过叶夙。

  等了二十年,等来这个结果,沈宿白忽然觉得沮丧。

  他安静地道:“你方才在外面,该听到想必都听到了,奚寒尽是叶夙这事,聆夜堂压了,没能压住,他的剑式被太多人看到,眼下他已成了仙盟之敌。”

  白舜音听了这话,怔了片刻,沈宿白想压下这个消息,是为了……她?

  白舜音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半晌,只道:“宿白,其实我当初收他为徒,另有原因,不单单只是你想的那样,你也不必为了我压下……”

  “不单单是我想的那样?所以,我想的,也是其中一个缘由,对吗?”沈宿白道,他看着白舜音,“阿音,我是固执,但我不傻。”

  “你骗不了自己,便骗不了我。”

  他别开眼,看向一旁,“再者,我想压下奚寒尽就是叶夙的消息,并非全为了你。你不必因此自责。”

  ***

  沈宿白说完,沉默半刻,勾手取来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白舜音见他起身整束衣衫,不由问道:“你要外出?”

  沈宿白道:“嗯,不走远,去阿澈那边一趟。”

  虽说仙人肉身上的伤愈合得快,阿织乃半步玄灵的修为,沈宿白被她的剑气所创,不静养个数日,很难恢复如初。

  白舜音本想劝他不要奔波,但两人适才提及叶夙,各自心生芥蒂,关心的话反而不好说出口了。

  她只得道:“兄长适才也去寻阿澈了,她似乎要离开仙盟几日,你恐怕得快些。”

  沈宿白并不意外,他已经让丛芜打听过霰雪堂那边的动向了。阿音。”

  适才白舜音有口难开的样子映在沈宿白的心中。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

  沈宿白道:“你是奚寒尽名义上的师父,近日外头流言蜚语,说不定会牵连到你。你不如回白家,避个清净也好。往日的那些……说我不在意是假的。但我的心意,不会因此改变。你怎么想是你的事,至于我,从前怎么样,今后还是怎么样。”

  他说着,勾了勾嘴角,对白舜音极浅地笑了一下,“等得了闲,我就去洛水看你。”

  霰雪堂在守仙台另一侧,与聆夜堂分据东西两端。

  沈宿白到的时候,堂中正是忙碌。

  霰雪尊连澈正在跟底下的人交代事务,连白云苑也被晾在堂外,一旁另外候着数名仙使,看样子已整装待发,白舜音说连澈要离开仙盟几日,果真如此。

  沈宿白瞧见白云苑,往里一指,问:“不进去?”

  两人结识多年,十分熟稔,私下交谈一向免去称谓。

  白云苑道:“过来跟霰雪堂借个东西,等着人取,阿澈忙,就不耽搁她的时间了。”说着又问,“你呢?不好好养伤,怎么过来了?”

  沈宿白看连澈一眼,道:“我找她问点事。”言罢,他没多解释,径自进了正堂。

  连澈已经注意到沈宿白了,她与底下的人交代了两句,看着他走过来,笑盈盈道:“我有急差要办,过会儿就得走,外头那些人已经等了一时了,你要没正经事找我,我还真抽不出空闲。”

  沈宿白还是那句话:“问你个事。”

  说着,他落了个密音结界,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掀起眼皮看向连澈。

  “那青荇山妖女闯古神库当日,你没尽全力?”

  连澈一愣:“怎么说?”

  “奚寒尽骨疾犯了,实力大打折扣,你要是尽全力,他没法死守古神库。”

  沈宿白眼尾末端下垂,这么自下往上看人,眼神格外透彻有力。

  连澈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片刻后,她却笑出声,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对,我放了点儿水,但这也怨不得我,奚寒尽是什么人?奚家的公子。就算他跟奚家断绝了关系,这么多年的亲情,景宁那边真不管他了?要真不管,就不会放奚泊渊一个人在仙盟。凌芳圣、奚奉雪,哪个是好惹的?奚寒尽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交代?”

  沈宿白这个人,对认定的朋友非常信任,等闲不会起疑。他今日能有此一问,这个疑虑应当已在他心中徘徊了许久,久到不容忽视。

  连澈了解沈宿白,知道今日若不打消他的疑虑,他今后只怕会越疑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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