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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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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他可以走,但他不想成为任何其他人,不想被更多的记忆裹挟。 “我已在一个叫长寿镇的地方,见过楹了。”奚琴说。 洛缨问:“楹……他还好吗?他年纪小,接任流纱之位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那时……我们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他已经不在了。” 洛缨怔了怔,目中露出惘然之色,却只“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奚琴道:“他说他是祝鸿氏,而你是伯赵氏。伯赵、祝鸿,还有青阳氏,这些都是遗族的姓氏吗?” 洛缨道:“是。上古时期,白帝在东夷建立部族,青阳氏与白帝同姓,是白帝的直系人族,灵力极为强盛,以凤为图腾,东夷另有二十余个部族,皆为白帝与青阳氏的臣属,皆以鸟做图腾,包括我所在的伯赵氏,楹与流纱所在的祝鸿氏。” “起初天地混沌,人与神混居,后来清气为天,浊气沉地,神无法久留人间,白帝便携众神归于九重天,而我们这些遗族,只能留在人间。我们与当年一样,尊青阳氏为主上,其余部族皆为臣属,当年跟着主上的四个人,除了我与楹,还有玄鸟氏、鸤鸠氏。” “不过人族生息繁衍,所谓的古遗族,也不止我们东夷这些支系。” “这些千年往事,本该是耳熟能详的,但是当年先主上,就是主上您的父亲……”洛缨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算了,留待主上您自行慢慢想起来吧,那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主上今日会来,就说明您对往昔并非全无印象,也许不日就要记起来了……” 奚琴:“……这样吗。” “今日见到主上,不胜欣喜。”洛缨道,她是一个冷静的人,即使欣喜,面上也没太大波动,只在低眉淡笑的一刹,目中露出些许悦色,“风缨生前为国战死,没有怨,照理不应徘徊人间,这几年能留在这里等候主上,除了因为无间渡所设的结界中没有时间流逝,还得多谢夭夭渡我怨气。” 她说着,回头看庄夭夭一眼,“夭夭,过来。” 庄夭夭有一点怕,她没想到她之前百般勾引的人,居然是洛缨的主上。 庄夭夭做鬼以后,与生前到底有些不同,鬼与妖、魔一样,本能地敬畏强者,她之前没有感觉到,眼下奚琴放开对魔气的束缚,汹涌的灵气令她畏惧。 半晌,她才忸怩上前,学着洛缨,非常小声地喊了一声:“主、主上……” “夭夭是鬼,鬼以怨气为生,难免会受怨气影响,做一些……‘恶事’。”洛缨道。 其实也说不上是恶事,庄夭夭化为厉鬼,在能熟练开辟通路后,她立刻便报复了梅松照。那个第一个出嫁的高姓商贾,其实就是疯了的梅松照,庄夭夭以怨气涡给他制造了一场人鬼幻梦,让他乘着轿子来到无间,肉身渐渐被消磨至死,再把他的魂灌入怨气,化成之后每一场幻梦里的抬轿人,反复穿梭鬼路受伤,一点一点破碎。 杀人碎魂,是有一些残忍,可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怎么赔?洛缨是故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出手阻拦。 “后来到结界中的三个修士,夭夭把他们引入怨气涡,一是作为鬼的本能,二也是为了自保,他们虽然肉身不在,我已尽力保住他们魂魄无恙,希望主上……不要多与夭夭计较。” 洛缨说着,从她之前沉睡的孤坟中招出三缕魂,魂的周围缭绕着皎洁的灵气,的确安然无恙。 洛缨道:“夭夭生前并无修为,这样频繁往来无间,难免伤魂,还有这些被锁在无间的将士们,他们在方外之地逗留太久,魂已无法往生,所以——” 仙人没有跪礼,洛缨却像凡人一样,单膝跪地,朝奚琴拜下,行的却是一个青阳氏的抚心礼,“风缨恳请主上,利用青阳氏之能,为他们度化魂灵,令他们往生,就像从前的每一次,您为族人治愈魂伤那样。” 他是青阳氏之主,灵力与春神重君最为相似,度化无间,只有他可以做到,所以洛缨带夭夭来见他。 “虽然此间将士数目庞大,但他们都是凡人之灵,他们战至死后,仍守了边疆三年,已是足够,怨气涡撤去,无间结界消散,他们理应往生。”洛缨道,“风缨会像前世每一次一样,守在主上身旁,为主上护法。” 奚琴看着洛缨,良久,安静地道:“如果这是你的心愿……好。” 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治愈魂伤,怎么消解一个厉鬼的怨气,但是,当他彻底撤去对体内魔气的压制,灵气翻涌心间,心意与洛缨的心愿想通时,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告诉了他该怎么做。 无间渡浮空而起,与之同时,洛缨也祭出了她的长戟,她转头提醒庄夭夭:“夭夭,收起你的怨气。” 庄夭夭匆忙应一声,一丝一缕的灰黑怨气从无间渡上剥落。 这只朴实无华的剑柄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了,只是看上去更加沉静,充满了悠悠古意。 奚琴的灵气于是覆在了剑柄上,冷霜之息沾染神物,结界中忽然狂风涌动,唤醒了一个又一个沉睡的、懵懂的魂灵,亡兵再度起身,数百个,上千个,他们像是感知到什么,一齐沐浴在剧烈的风中,仰头看向高空的将军与她的主上,不再唱悲歌。 可惜需要度化的魂灵实在太多,单凭奚琴自身半步分神的修为竟是不够,他忽然睁眼,额间乍现凤翼图腾,澎湃的灵气蓦地自他的灵台涌出,奔袭向周遭,汹涌地覆向所有亡灵。 这是带着春雾气息的灵潮,是属于前生那位青阳少主的,春雾与冷霜混杂在一起,奚琴目底染上白光,他忽然移目看向庄夭夭,袖袍在风中涌动,他一拂手,指向这只命途多舛的女鬼。 庄夭夭于是在奚琴的灵气中浮起身来,她眼中黑色的怨不见了,眉眼变得如生前一样明媚,她身上露肩露腿的裙裳也变了,变成她临死穿的嫁衣,庄夭夭看着这嫁衣,不高兴地皱了眉,于是嫁衣又变成了一身素裙,是她刚去青楼,学走戏步时穿的,有着长长的水袖。 这一刻,奚琴忽然想起曾几何时,他也如眼下这样,抬手帮一个人治过魂伤。 可是那个人的魂伤太深,他竟无能为力。 春雾与冷霜的灵潮搅动得整个结界不得安宁,无人踏足的禁地骤降浓雾,奚泊渊与孟婆三人一魔一下从无边幻觉中摔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霜雾来袭,这是净化魂灵的霜雾,对他们这些肉身尚在的修士有害无益,加之无间结界在消退,引发的动荡足以吞没修士。 奚泊渊根本来不及多想,纵刀往前,撑开刀气屏障,直直挡在众人身前,泯适才不知为何睡着了,眼下刚睁开眼,就看到霜雾直穿奚泊渊的刀气,屏障已出现裂纹,泯大喊一声:“渊公子!” “自不量力!回来!”孟婆探出银链,勾住奚泊渊的刀柄,想要一把他拽回,“这是无间渡的怨气再消褪融解,凭你如何抗衡?!” 而他们虽然被摔出来,但是离怨气涡太近了,根本没法逃。 “我知道,所以你快走!”奚泊渊根本不撤刀,头也不回地对孟婆道。 “愚蠢,你修为如此之低,还妄想——” “你别管我修为低不低,我只知道,你不能受伤……”奚泊渊忙中抽空,看孟婆一眼,“你别看这些年,我大哥没去找你,你要是受伤,我没法跟大哥交代!我就完了!” 孟婆一愣。 她抿了抿唇,安静上前,银链在空中结成锁网,固住奚泊渊的刀气屏障,她半步不退,良久,低声说:“你要是受伤,我又当如何交代……” 白元祈张开画轴,在链与刀内再结一成灵障,泯探出魔气,护在众人周围。 层层障壁相叠,才堪堪抵住怨气涡消退的动荡。 阿织是通过庄夭夭拓开的鬼路离开的,再出现已在山南城中,她还未出城,忽见天现异像,城西沼泽上空聚集起极厚的浓云,狂风扫荡边城,天阳忽然被黑晕遮住,只剩一圈微弱的环光,城中百姓惊叫着:“天狗食日了——”往家中奔逃。 阿织隐隐觉得不对,与初初闪身到荒原,就见怨气涡溃散的动荡奔涌侵袭,她立刻在心中聚起剑意,剑意覆于斩灵,在身前撑起幽白屏障。 阿织透过屏障,朝怨气涡看去,浓雾搅动狂风,她什么也看不清。 而冷霜与春雾被收束在每一个亡灵身上,她亦感受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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