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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她是守将之女,自幼在兵营长大,那日她去了驻地,昔日亲近的将守无一不对她避而远之,她只看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奚琴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

  “今日一别,或无归期,不必相候。”

  或无归期,不必相候。

  不知怎么,看到这句话,奚琴的心中莫名钝痛,他的手倏然握紧,锁誓鱼黯淡无光的鱼鳞寸寸刻入他的掌心。

  混淆不清的记忆终于盖过漩涡里的庞大怨气与幻象,过往的浪潮掀起惊涛,一瞬之间沃日千里——

  “这只锁可以锁几个誓言?”

  “卖货郎说是三个。”

  “那只立一个多浪费,要不我再立一个。”

  “像仙子这样,把别人的话字字句句记得清楚,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所以我想告诉仙子……从今以后,绝不让仙子在我这里吃亏。”

  锁誓鱼里锁着他的两个誓言,一个是他许下的约法三章,一个是他那时的真意相赠。

  至于鱼肚子里,多出来那一个誓言——

  奚琴抬起手,覆在鱼身上,这种玉轮集淘来的小玩意儿,连灵宝都谈不上,不够精巧,瞒不过他这样的修士。

  鱼身里,很快传来另一个誓言。

  这个誓立在锁誓鱼相赠之前,立誓人是阿织——

  “……自此,愿以本心立誓,今后与奚寒尽同行,相扶相持,彼此信任,不欺瞒对方,遇到危险,绝不相互怀疑,共同面对……”

  这是她的约法三章。

  是了,约法三章是他们彼此的协定,她既然把这只鱼给他,锁住他的誓言,那么她在相赠之前,一定会锁下自己的誓言。

  这就是他心仪的仙子啊。

  就像即便在幻境中,她也会忍着腕疾,一笔一划写下“不必相候”。

  他的仙子,只会以真意待人。

  “仙子”二字涌入脑海,回忆冲破幻象闸门,如同泄洪一般,彻底覆盖过漩涡中的怨气,侵袭而来。

  奚琴彻底想起来了,他不是山南城的梅县令,他是仙门景宁的奚寒尽。

  他们来山南,是来寻找溯荒碎片的。

  而今他和他的仙子入了这“嫁新郎”的怨气涡,今夜鬼路大开,他分明是被嫁的新郎,却没有看到通往结界的鬼路。

  那么谁去赴险?

  谁去了鬼路呢?

  奚琴心念一动,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梅宅外。

  送亲的队伍诡异地跟回来了,喜轿就停在宅门口,管家还是那句话,“少爷,时辰到了,快上轿吧——”

  奚琴最后一次问:“她人呢?”

  然而他已经没耐心等待回答了,他挥袖一拂,庞然的灵气席卷中夜长街,停留的鬼轿、送亲的轿夫、管家,包括春杏在这磅礴的灵气中化成丝丝灰黑的怨气,惊叫着就要散去。

  奚琴勾手一捞,扼住一只怨气的脖颈,音线冷得不容置疑:“带路。”

  半个时辰前,梅宅。

  一群官差鱼贯而入,为首的两人将一副枷项套在阿织脖子上。

  京官念完一纸问罪书,见阿织神色如常,笑道:“看这样子,你已经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了,也好,倒是省了我们一番口舌,走吧。”

  送押的行队有数十人,个个披坚执锐,春杏眼睁睁看着阿织被带走,追出来拦截道:“你们是谁,为何要带走少夫人,你们可知道,我们少爷乃山南城的县官大——”

  不等她把话说完,一名官差把她攘到路边。

  阿织回头看春杏一眼,摇了摇头,她的目光随后移向梅宅,最后看了这所宅邸一眼。

  那封和离书,还有留给兄长的那封信,大概是她最后所能给的全部了。

  她其实知道,这年余时日,兄长往来奔波,甚至不惜求到京中庄阁老的府中,都是为了她父兄通敌的案子。

  但京中昏君听信谗言,所下的圣命又岂容更改?

  关外将士百战死,总得牺牲一些人来平息民愤。

  所以她骗了他,让他误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误以为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他肯放下身段,“嫁”给庄夭夭,迫得京中的庄阁老出手相助,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原来偶尔欺瞒身边人,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今夜他与庄夭夭成亲分身无暇,便不会知道她在同一时间被押送赴京了。

  “欺瞒”这个念头一生,阿织忽然听到清脆的断裂声,一支断成两半的铜匙落在枷项上。

  这支铜匙被一根红绳拴着,她一直贴身佩戴,她依稀记得铜匙很重要,里头似乎锁着誓言。

  而今她欺瞒了对方,算是违誓,所以铜匙断了。

  可是,阿织想不起来是对谁立誓的了。

  兄长吗?

  是他,但……好像又不全是。

  这一点真实穿过漩涡中的怨气渗透进阿织的识海,在浩瀚的幻象里破开了一道很小的闸口,阿织忽然听到心中传来一声剑鸣。

  剑鸣铿铮凛然,激荡在灵海。

  剑意问心?

  阿织蓦地找回片许属于她自己的记忆,那是在很久之前,一个身着青袍的剑尊站在云海山巅,对她道:“世间剑法四式,第一式‘分芒’小阿织已经学得很好,今日为师该教你第二式,‘问心’剑意了。”

  所谓剑意问心,便是把平生所领悟之剑道,收束成一道极细的微芒,覆于剑上,它便有穿天断海之威;存于心底,它便会叩问平生之意,窥破诸般幻象。

  阿织的识海被这样一道她提前存入的剑意叩问着,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她一忽儿困惑自己该是洛家之女,从来用戟,何日心中有了剑意?一忽儿,她又看见零碎记忆里,那个穿着青袍的剑尊,剑鸣震荡于耳,她不禁嗫嚅出声:“……师父?”

  虽然未能完全清醒,阿织本能地警觉起来。

  她抬目看向前方,不知觉间,她已走了很远,梅宅与山南城早就不见了,她行在荒郊,后遭荒芜得不似人间。

  阿织骤然顿住步子。

  前头引路的官差斥道:“磨蹭什么呢?!”

  “怎么了?”

  这时,四野忽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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