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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本来梁佑只废了一只左手,可没隔几日,临江街头便起了个传言。传言很简单,就有点儿偏离,把左手换成子孙根,说梁佑的下面被人挑断了筋,从此以后,硬不起来了。

  再往深点胡说八道,又说梁佑的筋虽被挑断,但索性没伤及血脉,传宗接代也不无不可,就是日后闺房之乐,恐怕享受不到。

  这则流言虽则猥亵,但小老百姓间,最爱传诵的,也不过就这点儿事儿。加之那日有不少人看见梁佑一身是血哭天抢地地被人从临江客栈浮出来,不出日头,这流言便成了临江街最红的一则八卦。

  八卦传久了,人们便相信了。众口一致,饶是当事人也百口莫辩。梁佑气得紧,又怕人指点,不敢出门,派人出去打探,得知这流言的源头乃是云尾巴狼,便放狠话说,从即日起,东门茶铺便和棠酒轩杠上了,这临江街,有狼没他,有他没狼。

  这话传到云沉雅耳里时,尾巴狼正在盘算着要搞垮梁佑的生意铺子。小厮跑来将这话跟他一说,云尾巴狼“哧”地一声便乐起来。

  此时,白贵正坐在云沉雅对面,看到这只狼乐成这副样子,知道必定会有天灾人祸。是以,他又埋头打算盘,做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怕自己受牵连。云沉雅扣指敲敲桌,问:“算好了吗?”

  白贵做出一脸苦相,道:“大公子,这帐委实没算头。这棠酒轩才开了不足月,盈利也就上百两银子。凭咱们的财力,何必执着于这顶点儿蚊子钱,大公子你若想端了他东门茶铺子,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云尾巴狼“啧啧”两声:“一炷香端了他的铺子,就没意思了嘛。”

  白贵顿时语塞。

  云尾巴狼又道:“凡事你得寻个乐处,钝刀切肉,疼得最厉害,是为上上策。”

  白贵默默无言。

  云尾巴狼又乐起来:“而且得罪人,一定要有个原则。这个原则,你想不想听?”

  白贵悲催道:“很想听。”

  尾巴狼兴致勃勃地说:“这得罪人的事儿,最忌讳半途而废。一旦得罪了人,一定要将他上上下下得罪个干净。”

  ▼第46章

  一连几日,梁佑出门失钱财,入门栽跟斗。人如惹上了扫帚星,一身晦气洗也洗不掉。岂料这还只是个前奏,好戏在后头。东门茶铺南北两间分铺被人端了,梁佑的相好东西二位姑娘跟人跑了。原本梁佑只是不招老百姓待见,谁知近来连隔街的大黑狗也认准了他欺负,追着撵着咆哮了八条街,咬住梁佑小腿不放。

  梁佑被狗咬,走路便瘸了些,穿梭于市井间,难免被人指指点点。是时人群中又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祸害,戴着斗笠遮了脸,冲旁人曰:“哎呀他只不过被狗舔了小腿怎会跛成这样?听说他近来身患隐疾硬不起来莫非是真的?难怪他面色土灰步伐虚浮原来是三条腿已断了两条了啊……”

  不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梁家虽比不得他云沉雅权势熏天,但到底还是一方鱼肉百姓的商户。派人查一查,便晓得这些坏事统统是一只大尾巴狼所为。

  梁佑气不过,即使瘸了两条“腿”,仍带了一帮打手上棠酒轩闹事。

  彼时司徒雪出门办正事了,云尾巴狼正坐在后院堂子里,兴致高昂地追问司空幸愿不愿意娶司徒当媳妇儿。白贵立在一旁,以无比同情的目光,默默地望着司空。

  这时,有个小厮从铺子里跑来,气喘吁吁道:“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梁佑晓得那大黑狗是我们放的,上门闹事来了!”

  云沉雅听了此言,眼神儿登时一亮,茶碗盖拨两拨,咧嘴笑起来:“嗬,不怕他知道,就怕他不知道。”语罢,尾巴狼抖抖袍,施施然率着司空与白贵,上铺子里欺负人去了。

  梁佑此番的遭遇,不用想也能料到。云尾巴狼从言语上攻击他,从身体上殴打他,从气势上压倒他,从自尊上伤害他。

  等等恶劣行径,自也不比赘言。只见一个来时辰后,梁佑佝偻着背,无比沧桑地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回到茶铺,明媚而忧伤地泪奔了。

  得罪完人,云沉雅通体舒畅,乐开怀地往云府去。白贵碎步跟上,在尾巴狼身后曰:“大公子,东门茶铺的类属梁佑的分铺,我们已经得罪得差不多了。不过梁佑虽败类,梁父在南俊的势力却不可小觑,我们接下来,可是要继续得罪下去?”

  尾巴狼一笑:“去查他们铺子收茶买茶的路径,来一招釜底抽薪。”

  白贵迟疑:“可若这样下去,事情迟早会闹开,届时我们的身份,也更易曝露。”

  云沉雅转头清清淡淡地看白贵一眼,无所谓地道:“那阮凤已然晓得我们是谁,身份曝露又何妨?我们对付的人,不会比阮凤简单。”

  白贵听了此言,顷刻了悟。既然身份已被人知晓,查探联兵符的事,势必会受阻。如此一来,不如吞并了东门茶铺来扩大自己的势力,反正茶叶生意这块肥肉,不吃白不吃。

  隔几日,大地又暖了一些。南国之春,花开热闹,喜气洋洋。

  这一天,云尾巴狼四处溜达回府,途中见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眉目清秀的模样,身旁跟着两条土狗。小姑娘不及舒棠小时漂亮,但也没小棠的傻气。土狗跟她关系好,摇着尾巴,她走它们走,她停它们停。

  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舒棠了。云沉雅想。那日他对她说他并非云官人时,舒棠脸上顷刻出现的失望与黯然令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是每一回,当棠酒轩门前响起骡子咯噔声,云尾巴狼总会起身逛到铺子口探头望一望,渴盼着有个小傻妞从骡子车上跳下来,送酒来。

  只是,春光已深静,舒棠却久日未至。

  盼人不来,云沉雅看着路旁一个神似心中人的姑娘,忽觉相思入了骨。

  背着手哼起小曲儿,尾巴狼转悠进云府。打头一个瞧见的是白贵。白贵见了云沉雅,即刻抱了一卷账本迎上来。手里卷册翻几页,白老先生指着其中一处,说:“大公子,将茶叶买断的事儿,受了点阻碍。”

  云沉雅目光落在账本上,神色有点恍惚,像是没有在听。

  白贵诧然,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隔了一会儿,云尾巴狼才应了一声。思绪拉回来,云沉雅集中注意力看了看那账册,抬手点了另一处,说:“根本原因不是这笔帐的问题,是梁家在南俊做茶叶生意,时日已久,人脉极广。我们断了他一方来源,他还却还有别家买卖。”

  这便是所谓的百足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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