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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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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她在崖底躺了一天一夜,终于能收拾气力上路找舒隽,她在山林里徘徊了很久很久,可是舒隽究竟在什么地方? 树,眼前永远是一株又一株沉默不语的树,谁也无法告诉她舒隽在什么地方。细长的草叶子刮在衣服上发出窸窣的响声,她想起与他在一起的那么多日子,曾以为世上人都要离去,只有他不会走,不会出事。 他很强,从来也不需要她为他担心什么,和他在一起总是无比安心。 两个人一起上路,被他说了很多次“老婆老婆”的,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大抵还是因为没确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一个原因,她笃定他会跟着自己,他会等她。 从来也没想过他会出意外。 杨慎死的那天,那种心快要碎裂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还什么都没有和他说,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为什么每次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 倘若他死了……她不敢想下去,只是憋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 有一次他开玩笑,吹牛说世上没有毒药能毒死他,要杀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骗人啊……伊春在心底说,这么容易就死掉,你还是舒隽吗?如果你没死,你为什么不见了? 她几乎要筋疲力尽,只剩最后一口气,快要再次晕死过去。 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在白光深处,忽然见到舒隽笔直地站在对面冲她笑,招手说:“小葛,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伊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呻吟,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一下扑上去。 殷三叔大吃一惊,本能地要拔剑相向。可他家少爷一动不动,也可能是呆愣住了,任由她扑上去死死抱住他,脏兮兮的脑袋撞在他胸上,他微微一震,竟还是不动。 “舒隽!”她低声说,死死揪住他的袖子,“你这浑蛋,活得好好的!” 晏于非愣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肮脏看不出轮廓的脸,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能让他意识到这人是葛伊春。她的眼神充满了狂喜,跟着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轻轻说:“你活得好好的!” 话未说完,人已经软了,真正晕死过去。 晏于非有些哭笑不得地抓住她的衣领,毫不费力地提起来,她出人意料地轻而且瘦,真是这个看上去一折就碎的人挥剑斩断了自己的手? 他简直不敢相信。 葛伊春是强大的,不能轻易被打败的。他对她一直是这个印象,她的鼻子眼睛长什么样,他脑海里是一片模糊,可是只要她一靠近,那种气息便令他振奋,像是发现了强大对手的那种兴奋。 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举起袖子把她脏兮兮的脸擦了两下,原来她是长了这样一张脸,这样的鼻子、这样的嘴、这样的眉毛。记忆里那模糊的面容此刻全然被眼前的脸庞代替——她是个女子,她年纪不大,她有倾心相爱的人,除了一身武艺和那颗什么也束缚不了的心,她与世上平常女子并没有任何两样。 “殷三叔。”过了很久,他低低唤了一声,“我们回去。” 殷三叔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要把这女子带回晏门有些不妥……” 晏于非猛然回头,神色十分古怪,脸色是煞白的,眼睛却亮得十分诡异,似是有无数巨浪在身体里拍打,不能安静。 他低声道:“我说……回去。” 殷三叔默然点头,喉头颤了两下,转身先走了。 晏于非近几年常常会做一个梦,谈不上是噩梦或者什么别的。 梦里他只是个旁观者,模糊了很多年的小叔的脸在梦中是如此清晰。庭院深深,月色溶溶,小叔拿着匕首与人过招。那人身形犹如鬼魅,轻巧不能捉摸,短刀的光辉像呼啸而过的星光,短促急切,充满杀意。 开始他还会在旁边急切地呼喊,可很快就发现没有人能听见。 他只能眼睁睁、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呼啸的星光切断小叔的右手,浓稠的鲜血,带着发紫的暗红色,如雨落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也空荡荡的,低头一看,手腕不知何时断开了,肌肉收缩痉挛,剧痛无比。 晏于非紧紧握住伤处,脸色惨白,想要从喉中嘶吼出伤痛,偏偏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叔轰然倒地,他心口被剜了个大洞,伤重无救。月色溶溶的庭院,忽然变成春光明媚的后庭,凶手一身布衣,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他长笑一声,剑尖回挑,桌上酒杯“噌”地跳起,酒液灌入他口中,一滴也没漏出来。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那人哈哈大笑,收剑回鞘,细小的血珠子落在地上,落在晏于非脸上,又烫又冷,令他不能呼吸。 他长歌而去,无人敢阻拦,晏于非胸中像是要爆裂开一般,双脚不受自己控制,飞快追上去,张开双手挡在那人面前。 “我和你比试!”他不顾一切地说出来。 那人扶剑又是一笑,春光明媚的后庭,不知何时再次变成月色溶溶的庭院,站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葛伊春。 她生得瘦削娇小,身体却站得很直,脖子扬着,唇角似笑非笑,两眼却比星子还要亮。 “你们总喜欢强迫别人听从自己,可我偏偏不喜欢这样。” 像是被无形又尖锐的东西击中身体,他实在禁不得,倒退了两步。小叔的尸体在身后飘荡,一遍一遍低声问他:于非,于非,为何不替我报仇?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晏于非默然垂首,看着伤口狰狞的右腕,他忽然感到,自己心里也存在着一个同样的伤口,比这还要大、还要深。 每夜,他都感到那伤口传来的深深痛楚,只是觉得痛,却不明白为什么会痛。 小叔的声音在耳边徘徊,凄凉而且悲怆:于非,杀了她,为我报仇。 他不由得犹豫了。 殷三叔跪在脚边,声音低沉:少爷,强极则辱。少爷最想要的是什么? 晏于非醒来的时候浑身冷汗,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扼住,无法呼吸。他揉了揉眉心,翻个身,微薄的晨曦透过窗纸洒在案上。 案上放着一个水晶盒子,里面是他的右手。 晏于非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那只盒子,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他到现在还是没能放下。 无论是断手,还是小叔。 梦里殷三叔问得不错,他要的,究竟是什么?或许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只是前所未有地对前进的方向产生了怀疑。 “小叔……”他发出一个低低的叹息,犹如耳语。晏门的二公子,许多人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终于看上去有那么些脆弱无助,“小叔,如果你活着,告诉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晏于非自嘲地笑了,顺手一拉床边的小铃,早有仆人端了热水进来供他梳洗。 “少爷,您带回的那个姑娘醒了,大夫说她病得挺重,要好生照料。”仆人给他汇报昨晚的事,“殷先生照料了姑娘一晚,正吩咐厨房熬药。” 晏于非微微一愣,殷三叔亲自照顾葛伊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约只有他自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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