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100)_十四郎

一〇〇

　　敲诈，绝对是敲诈。他舒隽走遍大江南北，从没遇到过要价两千两的香。

　　他立即放下帘子：“不要了。老徐走吧。”

　　汪叔抓住窗檐：“一千五百两。”

　　“老徐快走！”

　　“一千两！”

　　舒隽回头看着他，露齿一笑：“要我说，撑死十两，卖不卖？”

　　汪叔扔给他一个香盒：“成交！”

　　伊春顿时对舒隽的砍价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车终于慢慢走远了，伊春把脑袋探出去半个，见汪叔坐在铁轮椅上，目光拳拳地看着这里，似是有些不舍。

　　舒隽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丫头，你别担心。”

　　她慢慢点头，转身笑了笑：“我不担心，我们一起。”

　　他将她的手捏了捏，没有说话。

　　马车里宽敞舒适，糕点热茶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还放了一坛好酒。伊春拆了封口，抱着轻轻一嗅：“咦？是广陵琼花露！”

　　舒隽在她额头上一点，似笑非笑：“你这丫头，独自在外面闯荡些日子，总算有点见识了。这么放心晏门，不怕他们在食物里面下毒？”

　　“有你在。”她答得毫不含糊。天下好像还没有能难倒舒隽的毒药，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

　　两人一顿大吃大喝，撑得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便撩起窗帘看外面飞逝而过的景致。

　　马车离开繁华热闹的市集，开始往人烟稀少的山道行去。舒隽放下窗帘，只留一道小缝，细细的山风将伊春耳旁的软发吹得飘来荡去，看得他心痒痒，有个冲动想吻一吻她沾染着酒气的嘴唇。

　　马车突然停下，骏马长嘶一声，显是被人强行拉住了。伊春本能地按住腰上佩剑，舒隽丢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老徐自己反倒先揭了帘子，神情疑惑，不太像是装出来的。

　　“前面的路有古怪，像是有人泼了许多猪油在上面。这里是山崖，万一车子打滑，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公子和姑娘请稍候，我去看看情况。”

　　两人打开车门探头去看，果然见前面很长一段山路都是白花花的，显然是凝固起来的猪油，而且相当厚，不要说马车，只怕他们这种身手高强的武林人士走在上面也要打滑。

　　伊春瞪圆了眼睛，骨碌碌地转，用口型无声问他：“山贼？”

　　她眼里有期待而且兴奋的光芒，遇到山贼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事，相反，山贼等于有银子进账，伊春相当期待。

　　舒隽摇摇头没说话，眼见老徐摇摇晃晃走在猪油上，四处张望，只怕是没见到什么异状，这才艰难地走回来抱拳道：“还请两位等候，待我将路上猪油弄干净。”

　　话音未落，路边闪电般飞窜出十几个人，奇异的是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桶油。老徐大吃一惊，只来得及抽出防身兵器，但见他们呼啦啦将滚烫的猪油泼了满马车。

　　变故只在一瞬间，不知是谁丢了个火把过去，“呼”的一下，火龙猛然蹿上了天空，然后顺着地上的猪油飞快烧过去，眨眼工夫整条山道被烧得通红，老徐只来得及惨呼一声，很快就被烧成了个火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再也不动了。

　　伊春只觉眼前一红，炽烈的火焰便从四面八方一起朝自己扑来，她下意识地先去抓舒隽，谁知却抓了个空，她心中一沉，拔剑将燃烧的车壁砍得稀巴烂，没命地抱着脑袋冲出去。

　　火火火，到处都是火，浓烟眯了她的眼睛，令她不能呼吸，她不顾一切地放开嗓子大吼：“舒隽！”

　　没有人回答他，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阵阵打斗声，还伴随着被烧伤之人的惨呼，令她心惊肉跳。

　　是他？是他？老天！不要是他！

　　背后传来破空之声，是有人拿刀来砍，伊春本能地用剑一架，那人力气却极大，这一刀竟将她砸得朝前踉跄数步，一头栽进火海里，只觉浑身皮肤都要烧烂了。

　　伊春痛得尖叫起来，后面有人一把抓住她的领子，硬是将她扯出来，然后噼噼啪啪一顿，把火苗拍灭。

　　“没事吧？”是舒隽的声音，他第一次这么失态这么焦急。

　　伊春猛然回头死死抓住他，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黑乎乎的，头发也被烧得少了一半，狼狈得要死。

　　她张口要说话，他却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低声道：“快！上树！不要下来！”

　　说罢舒隽用力将她一抛，伊春像飞起来似的，直直撞向对面一株高大的槐树上，她手脚灵活，当下勾住枝干，身子微微一晃，便翻身跳上了树顶。

　　火，突然自地下烧起，后背一片烧灼剧痛之感。伊春倒抽一口凉气，猛然转身，却见火势早已蹿了数丈高，浓烟滚滚而起，几乎遮住半边天空。

　　她本能地上前一步，差点从树顶一头栽下。

　　“舒隽！”她大叫，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冲天的火焰里隐约有几个人影一晃，奔至山崖边，其中一人似是脚下一滑摔了下去。伊春又叫一声：“舒隽！”依然没人回答她，她只觉肝胆俱裂，没命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又踩在猪油上，滚了好几尺，恨不得要冲进火里找人。

　　火光灼目，似是烧进了眼睛里，剧痛无比。刀光剑影在身边闪烁，她只是本能地反手挡下。

　　横剑、斜刺、倒劈，有鲜血溅在脸上，伊春抬手想擦，可是脚底又是一滑，她狠狠摔了下去。那些刀光剑影一齐朝眼里扎来，要把她扎穿。

　　她就地一滚，一直滚到山崖边上。

　　这座山并不高，摔下去并不会死。

　　所以，舒隽，如果你摔下去了，如果你死了，我会鄙视你一生一世！

　　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风一下子就把她包围了，攀生在崖边的树木密密麻麻，柔软的树叶此刻擦在脸上，疼得像要裂开似的。伊春护住头脸，把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起来，下坠中感觉撞在一根树枝上，左边胳膊一阵剧痛，估计是骨头断了。

　　最后，伊春狠狠落在一片厚实柔软的东西上，脑袋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磕了一下，眼前顿时金星乱蹦，她哼也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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