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八六


  伊春掉过脸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想我欠了你许多账,银子、人情,是因为要我还债吗?”

  他的手忽然就变冷了,飞快从她额头上撤离。

  “原来如此。”他说,说完跳下床,再也没回头,径自走了。

  他走了很久之后,伊春忽然觉得屋子里变得寒冷彻骨,好奇怪,火盆子明明烧着,刚才明明热得要流汗。

  她把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却还是不能缓解半点寒意。

  那是从身体深处蔓延出的一股刻骨滋味,无端端,让她感到伤心欲绝,像是失去了某个宝贵的东西。

  杨慎的脸几乎是一瞬间突然在脑海里闪现,她不由自主地打个哆嗦,遇到鬼似的猛然坐起。

  火盆子的暖气渗进纱帐,身体很热,热得在流汗,她心头却很冷,如冰似雪的冷。

  你可以忘记他吗?

  仿佛有一个声音这样冷冷地问自己。

  问她最不想回答、最想逃避的问题。

  风雪在外面肆虐呼啸,伊春忽然有一种被遗弃在遥远静谧世界的错觉。想找舒隽,他却生气走掉了。

  她手心里有一些冷汗,心神不宁,在床头案上摸到了自己的剑。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的手猛然握紧,飞快地把散落床角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推门跑了出去。

  偌大的风雪击打在她脸上,冷得她一个哆嗦,差点倒退数步。

  伊春喘了几口气,回头对着门口那个坟墓拜了三拜。

  她该离开了,实在没办法再继续待在这里。她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酒后一场乱梦,酒醒后变得混乱无比,不知道怎么面对一切。

  “对不起……舒隽,我走了。”

  她把剑系好,转身飞快地走出院落,连夜离开了雪山。

  当带着冲天怒气击退趁夜暗袭的雪山五矮子之后,舒隽的火气还没消。

  到底是冷静一夜,还是现在回去找她好好理论一番,他也不知道。究竟老天是怎么把她做成这种样子的?真不能喜欢上她,否则只会被气得吐血。

  舒隽推开房门,还是决定回去看她,可惜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床,断裂的轻纱还卷在地上,人却消失无踪。

  很好,她干脆先跑了。

  小南瓜还鬼头鬼脑地把脑袋伸进来,像是怕打扰似的压低声音叫他:“主子,这五个矮子要怎么办?照你方才说的,让他们重新打扫厨房?”

  舒隽动了一下,回头飞快走出屋子。那五个矮子被绳子拴成一条,傻兮兮地蹲在雪地里仰头看他。

  他冷冷一笑,第一次感到暴怒是什么样的滋味。

  “把他们的肉切下来炖汤,给狗吃!”说完,他猛地甩上门,差点把门框砸裂。

  小南瓜吓了一跳:“炖……炖汤?主子!这不是真的吧?主子?”

  这次不管他怎么叫嚷,舒隽再也不出来了,好像死在屋子里似的。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冲出屋子,大氅和帽子都已穿好,一句话也没说,绷着脸朝山下追去。

  小南瓜这才发觉不对劲,悄悄探头往屋子里看,伊春果然不在里面。估计是主子想趁着酒醉霸王硬上弓来着,结果把人家姑娘惹毛了趁夜下山,主子欲火中烧地去追。

  嗯,没错,一定是这样!小南瓜啧啧叹息摇头,恨铁不成钢。

  他在门口枯坐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手脚都冻得冰凉,那五个蹲在雪地里的矮子更是脸色发青,因着被舒隽点了哑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表达不满。

  小南瓜怒道:“再滚我就真把你们的肥肉切下来熬油!都怪你们这帮矮子,主子要是追不到姑娘,你们看着办!”

  话音刚落,便见舒隽一个人慢慢走回来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跺着冻僵的脚,贴过去偷偷左看右看,硬是没见到伊春的身影。

  “那个,主子啊……”小南瓜试探着想说话,舒隽却低声道:“怎么还没把这些混账劈了炖汤?”

  他结结巴巴:“这个……真的要炖汤?”

  舒隽没回答,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隔了好久,他才说:“收拾一下,准备走了。那丫头……暂且让她自己闯两年吧。”

  肯定是没找到人,所以他这么萧索。

  小南瓜扁嘴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主子,你看着古灵精怪的,怎么遇到这种事那么蠢?不是我说你呀,人跑了还能追回来,心要是走了,你上哪儿追去?”

  舒隽原本魂不守舍地要走人,听他这句却顿了一下,转过头来:“人小鬼大,对我越发不尊重了,你又有什么聪明的法子?”

  小南瓜难得扬眉吐气教训主子一次,鼻孔差点翘天上去,赶紧清清嗓子,举起三根手指:“主子,你别看我小,我对姑娘懂得可比你多多了。姑娘嘛,都是嘴硬心软脸皮薄,并不难对付。我就教你三招追女宝典,如果不管用,主子就把我当真南瓜劈了炖汤吧!”

  舒隽本来一肚子邪火,这会儿被他闹得反而哭笑不得,索性把胳膊一抱,淡道:“那你说说看,说得不好,我今天就拿你炖汤。”

  小南瓜凑过去,在他耳边静悄悄地挤眉弄眼:“一个字:缠。烈女怕缠郎,不管姑娘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得让她捎带着你的名字。这样人虽然走了,心可绝对走不远。”

  好像是有那么点无赖道理,舒隽眉头一蹙:“你就会这些市井无赖的泼皮东西。”

  小南瓜急道:“哪里泼皮了?现在是人家看不上你,你要追人家,不无赖点能追上吗?你听我说三招宝典,绝对管用!这第一呢,就是……”

  当下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也不知舒隽后来是否付诸行动,暂且有待观望。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眼就过去了大半年。有诗云:青林暗换叶,红蕊续开花。此时正值春夏交替之际,扬州气候温暖潮湿,在船头站久了,便觉后背被一层薄汗浸透。

  船夫在前面缓缓摇橹,小船在碧波中荡漾,岸边杨柳依依,犹如芳华少女含羞带怯,方是江南旖旎景致。

  他一面摇船一面笑道:“诸位抬头看,扬州二十四桥可是别处看不到的。历来许多大诗人大词人为二十四桥作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首诗诸位一定听过吧?”

  伊春闻言便把斗笠拉高,露出一张蜜色脸蛋来,盯着那霓虹卧波似的长桥看了半天,点点头:“是很好看。”

  船夫笑道:“今日运气不佳,没遇着画师出门,有时候天气好,那些擅长作画的画师也会聚集在此作画,便宜的几文钱,贵的几两银子,诸位便能和二十四桥一同留在画上啦。”

  同船还有几个人过水路,都问他有什么著名画师,七嘴八舌说得好不热闹。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